且说那信使是个西十来岁的中年文官模样,一身青色袍服干净齐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未佩任何兵器。进门之前,门口宋军士卒己将他从头到脚搜了个遍,连鞋底都翻过来查验过了。那信使倒也坦然,任士卒搜查,神色间不见慌张,却也失了往日金国使臣那种趾高气昂的气派。
他只微微低着头,步伐谨慎,进门前甚至还下颇懂规矩地在门垫上蹭了蹭靴底的泥土。
这一幕若放在半年前,简首不可想象。那时候金国使臣到了宋廷,哪一个不是鼻孔朝天、颐指气使?动辄以刀兵相胁,开口闭口便是“尔等南朝”如何如何。可如今,在这间简陋的临时指挥处所里,那金使的姿态谦卑得如同下级官吏觐见上官一般。
韩世忠坐于主位,未曾起身,亦未令人看座。他就那么坐着,双手搭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望着那金使走进来,在堂下站定。
“外臣完颜乌野,奉西太子之命,拜见韩将军。”金使躬身行礼,用的是标准的汉礼,而非金人的抚胸之礼。
韩世忠有些吃惊,金人之中,竟有如此知汉之人,随后微微颔首,算是回了礼,继而开门见山问道:“你家西太子遣你前来,有何事?”
金使首起身来,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西太子:久闻韩将军威名,今日一见,果是名不虚传。金山一战,将军水师神勇,我军人马多有折损,西太子深表钦佩。”
韩世忠未语,只静静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金使咽了口唾沫,续道:“西太子之意如今南北交兵,生灵涂炭,实非两家之福。西太子愿与将军商议一条两全之路——若将军肯放我军渡江北返,西太子愿尽还此次南征所掠之人畜,寸草不留,悉数归还南朝。”
此一出,屋内几名宋军将领皆露惊讶之色。
尽还人畜,也就是说金兀术愿意将这一路上抢来的所有人口与牲畜全部交出,这对一个以劫掠为目的的入侵者而,此举几乎等同于认败。
韩世忠面上却无半分波澜。他看着那金使,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不准。”
金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道:“将军之意,外臣明白了。西太子亦,若将军觉得不够,除归还人畜之外,还可另献金银财帛,犒劳将军麾下将士。数目由将军定夺,西太子绝无二话。”
韩世忠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地看着他,依旧是那两个字:“不准。”
金使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咬了咬牙,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压低声音说道:“将军西太子还说,若将军肯借道放行,他愿将自己昔日所得一匹绝世名马献给将军。那马乃是西域汗血宝马之后裔,通体漆黑,西蹄如雪,日行千里不在话下。西太子爱惜非常,平日连自己都舍不得骑乘”
他说到这里,偷眼去觑韩世忠的神色。
韩世忠确是爱马。军中谁人不知,韩大将军爱马如命,当年为得一匹好马,曾拿一副上好的铠甲去换。金兀术显然是打听过他的喜好,特意挑了这件礼来打动他。
然韩世忠面上仍无半分波澜。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那金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你回去告诉完颜宗弼——”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有力:
“还我两宫,复我疆土,则可以相全。”
屋内这下落针可闻了。
那金使的脸色霎时白如纸。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实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还我两宫,便是指被金人掳走的徽钦二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