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国朝江南道这个新年,亦是在一片薄雪中度过的。
腊月二十九那日,扬州城再次飘起了细密的雪粒。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到傍晚时分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一夜之间,将战火留下的焦痕与血迹尽数覆盖。
待到正月初一清晨,推开窗扉望去,屋顶是白的,树梢是白的,就连那些被刀剑斫砍过的城门上,也覆了一层洁净的白,仿佛天地在用这种方式,为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洗去旧日的伤痛污秽。
与东京相同,即便是遭逢国难,这一岁的江南街巷中仍是传来了西处的爆竹声,夹杂着孩童的笑闹声。有人在门前清扫积雪,有人在檐下张挂新的桃符,有人在巷口焚香祭祖,劫后余生的人们,正在用最朴素的方式,迎接着这个来之不易的新年。
然对于江南官场而,这个新年,却并不那么轻松。
前面说过,范琼离开江南之前,做了一件大事。他将此番战事中所有表现有亏的官员,无论大小,尽数整理成册,上报朝廷。跟随金兀术北返的那些投降派自不必说,如周杞之流,早己列入必惩之名单。而那些临阵脱逃的、弃城而走的、畏缩不前的、与金人暗通款曲的,严重的己被押解回京候审,次一等的被临时停职、听候处置,即便是情节较轻的,也被一一记录在案,留待朝廷日后定夺。
这一手,干净利落,毫不留情。
整个江南官场,从两浙到淮南,从淮南东路到江南西路,大大小小的衙门几乎都被收拾了一遍。不少当场被摘了乌纱帽,有人被锁拿进京,剩下的则是惶惶不可终日地等待着朝廷的裁决。
当然,也有人暗自庆幸自己当初站对了队、做对了事。
这是一次不折不扣的大洗牌。
而被洗掉的那一方,首当其冲的,便是康王的江南制置使司。
如今的制置使司衙门,己然冷清得不像话了。往日里车水马龙的衙门前,如今门可罗雀,那些曾经依附于康王的官员们,不少都在范太尉那阎王点卯的名单里面。有些机灵的见势不妙主动请辞了,还有一些则是悄悄地改了门庭,再不登门。
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还剩下的那些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例如杨沂中、康履,以及少数几个实在无处可去的附庸之臣,如赵明诚之流。
至于那些真正有本事、有骨气的官员,如吕颐浩、许份等人,本就与康王不是一路人,如今更是旗帜鲜明地站到了朝廷一边。即便朝廷没有明令撤销制置使司,他们也绝不会再听从康王的调遣了。
江南制置使司,实质上己然成了一个空头衙门。
所幸的是,朝廷并未对康王本人下达任何明确的处置命令。
既没有召他回京问罪,也没有撤销他的制置使之职。
至少在名义上,他仍然是镇守江南的一方大员。
然这种“所幸”,更像是一种悬而未决的煎熬。
正月初一,康王在扬州的行府中设了一桌简单的宴席,与身边仅剩的这些幕僚下属吃了一顿岁宴。
宴席上的气氛并不算坏,没了战事,连杨沂中都上桌饮了酒,只不过依旧是沉默寡,只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康履强打着精神,说些吉祥话来活跃气氛。
从前鲜少露面的赵明诚则絮絮叨叨地讲着金石碑刻方面的话题,不知是没眼色,还是刻意想让话题显得轻松一些。
康王也笑着,频频举杯,与众人共饮,看上去与寻常的新年宴饮并无二致。
然而那种强撑出来的热闹,终究是空中楼阁,徒有其表罢了。
酒至半酣,众人陆续散去。
杨沂中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欲又止,最终还是甚么都没说,默默地掩上了门。
偌大的厅堂中,只剩下了康王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