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特兰的雨从未真正停歇。它只是偶尔转为雾气，在屋檐和电线间悬挂成灰色的帷幕，然后再次凝结成细密的水珠，落在这座港口城市的街道上。当伊莱亚斯·索恩走出火车站时，那种熟悉的、带着海盐和松针气味的湿冷空气扑面而来，竟让他感到一丝病态的亲切。

赵朔在站台上与他简短告别。“远东小馆明天重新营业。”他说，点起一支烟，“需要找我的话，晚上九点以后，后门。”

没有握手，没有客套话，就像他们只是一起出差归来的普通熟人。但伊莱亚斯知道，这种表面的疏离之下，已经建立起某种比雇佣关系更复杂的联结——不是友谊，而是战士之间的默契，是共同面对过深渊之人的无理解。

“我会联系你。”伊莱亚斯说，“关于报酬……”

“记账。”赵朔挥了挥手，提起自己的背包，消失在人群之中。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孤独，却又带着某种不容侵犯的坚硬。

伊莱亚斯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到自己在波特兰西区的住所。那是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老房子，三层楼，暗红色的砖墙爬满了常春藤。他租了顶层的阁楼间，便宜、安静，窗户能望见远处的海湾。房东是一位退休的船长，耳朵几乎全聋，从不过问房客的来去。

爬上吱呀作响的楼梯时，伊莱亚斯感到左臂传来一阵刺痛。不是持续的疼痛，而是间歇性的、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苏醒。他解开衬衫袖子查看——那些淡灰色的纹路在室内的光线下更加明显，而且确实在变化从手腕处开始，一些纹路加深成了近乎黑色的线条，组成了更复杂的图案。他认出了其中一个符号螺旋骨杖的简化版，和他在地下空间祭坛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标记。”他喃喃自语，想起赵朔的话，“债务的标记。”

阁楼间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靠墙的书架塞满了历史文献和语学著作，书桌杂乱无章地堆着笔记和信件，墙角放着一张小床，床上铺着军用毛毯。唯一的变化是窗台上多了几封信——都是账单和学术期刊，没什么紧急的。

但有一封信不同。

它放在最上面，用的是厚重的米色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显然是有人亲自送来的。信封上用优雅的斜体字写着“伊莱亚斯·索恩先生亲启”。伊莱亚斯戴上手套，小心地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卡片，质地精良，边缘镀金。卡片上写着一行字

“欢迎归来，见证者。保险箱中的礼物，望妥善使用。某些眼睛已经注意到您，请谨慎行事。——一位友人”

没有署名，但伊莱亚斯立即想到了威尔逊，或者基金会的人。然而笔迹与威尔逊的不同，更流畅，更老派，像是受过十九世纪贵族教育的人写的。

“某些眼睛已经注意到您。”

他走到窗前，拉开百叶帘的一角，向下望去。街道空荡，只有雨水在鹅卵石路面上积聚成镜面般的水洼。对面的建筑物窗户大多黑暗，只有一扇亮着灯——那是三楼的一个房间，窗帘紧闭，但缝隙中隐约可见人影。

伊莱亚斯观察了五分钟。人影没有移动，始终站在窗前，仿佛也在观察。然后，灯突然熄灭，人影消失。

他放下帘子，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不是恐慌，而是一种熟悉的警觉，那种在战壕中养成的、对潜在威胁的本能反应。有人在监视他，或者至少，在确认他的回归。

第二天上午，伊莱亚斯前往第一国民银行。银行位于波特兰市中心，是一栋庄严的花岗岩建筑，门口的石阶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他出示了钥匙和身份证明，一个表情严肃的职员带他来到地下室的金库区。

731号保险箱比想象中更大，有小型手提箱的尺寸。职员用主钥匙和伊莱亚斯的钥匙同时转动，厚重的金属门应声而开，然后礼貌地退到金库外等待，留下私人空间。

保险箱里放着三样东西。

第一件是一个皮质笔记本，封面是深棕色，边角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第二件是一卷微缩胶片，装在金属圆筒中。第三件是一个扁平的木盒，约一英尺长，六英寸宽，盒盖上刻着一个符号——不是萨麦迪的螺旋骨杖，而是一个伊莱亚斯从未见过的几何图形七个点以特定模式排列，中间由一个复杂的多角形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