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8月17日,下午三点二十分,明尼苏达州,黑文镇。
福特t型车的引擎盖第三次喷出蒸汽柱时,西莉亚·万斯放下手中的皮质笔记本,用铅笔尾端敲了敲副驾驶座的车门内衬。
“你应该在波特兰就修好散热器。”
“它上个月是好的。”伊莱亚斯·索恩从驾驶座钻出,用缠着电工胶布的袖口包住烫手的散热器盖,缓慢旋开。蒸汽扑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上个月缅因州没有三十五摄氏度。”
“明尼苏达八月一直是三十五摄氏度。”西莉亚把铅笔衔在齿间,双手在膝头摊开笔记本,用潦草的速写记录正在蒸发的冷却液液面下降速度,“你查过气象记录就应该知道。”
后座传来沉闷的翻页声。马库斯·海耶斯从一本磨损的《北美木材树种手册》里抬起头,用拇指按住正在阅读的章节。
“黑文镇年均八月高温是华氏九十三度。”他说,“相当于摄氏三十三点九度。气象记录在镇公所存档,1921年起有连续观测数据。你们需要我现在去调阅吗?”
西莉亚和伊莱亚斯同时沉默了两秒。
这是他们结伴旅行的第四天。
四天前,西莉亚在波特兰“远东小馆”的晚餐桌上提出这个计划时,伊莱亚斯正用叉子拨弄一盘凉透的炒面。赵朔站在柜台后擦酒杯,杯壁与棉布摩擦的声音像远处夏夜的蝉鸣。
“明尼苏达。”伊莱亚斯说,“距离缅因州一千三百英里。”
“圣保罗先锋出版社八月十四日刊登的读者来信。”西莉亚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折叠的报纸,推过桌面,“标题是‘黑文镇怪谈:林中为何频现开膛尸体?’署名‘h。g。’,自称当地居民。内容称自1922年5月起,该镇已发生七起离奇死亡事件,死者均为胸廓洞开、心脏缺失。地方警局以‘野生动物袭击’结案,但从未公布任何野生动物咬痕鉴定报告。”
伊莱亚斯停止拨弄炒面。
马库斯从邻桌探过身——他那天本应去波特兰警察局归档旧案卷,却“恰好”在同一时间出现在“远东小馆”,面前摆着一杯从未动过的凉茶。
“胸廓洞开、心脏缺失。”马库斯重复,“野生食肉动物不会摘取心脏。熊和狼进食内脏通常从腹部开始,胸骨硬度超出犬科咬合力上限。除非——”
“除非什么?”西莉亚问。
马库斯没有回答。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缓慢擦拭镜片。这是他需要时间组织语的习惯性动作。
赵朔的酒杯擦完了。他把棉布叠成整齐的方形,放进柜台下抽屉,关抽屉时发出一声轻响。
“你们三个人,”他说,“历史学家、作家、法医。去一千三百英里外调查一个镇子连续两年解决不了的命案。”
停顿。
“需要我备干粮吗?”
西莉亚当时笑了。赵朔没有笑。
现在,四天后的八月十七日下午,他们的福特t型车停在黑文镇主街唯一一条砂土路中央,散热器喷完第三口蒸汽,一个下颌蓄着山羊胡的老人从镇公所二楼探出半身,隔着十六英寸的距离俯视他们。
“需要帮忙吗?”
伊莱亚斯没来得及回答。西莉亚已经合上笔记本,推开车门,站在八月中旬明尼苏达几乎垂直的日光里仰头看向二楼窗口。
“您是霍华德·布莱克镇长?”
老人的山羊胡在热风里轻微颤动。
“是。”
“我是西莉亚·万斯。《北美狩猎》杂志特约撰稿人。四天前在圣保罗先锋晚报读到贵镇读者来信,对‘林中怪物’传闻很感兴趣。杂志社愿意支付五百美元购买独家调查报告。”
她停顿。
“这两位是我的同事。伊莱亚斯·索恩,南缅因大学历史系,负责文献考证。马库斯·海耶斯,波特兰警察局法医顾问,负责——”
“负责确认那些尸体究竟是不是被熊咬死的。”马库斯推开车门,站在西莉亚身侧。他没有提波特兰警察局其实只给他发兼职薪水,也没有提他的法医顾问资质去年险些因预算削减被取消。
布莱克镇长看着他们三人。
明尼苏达八月的阳光把所有影子压缩成脚底一小块深色水渍。镇公所门廊下晾晒的两条消防水带在热浪里缓慢鼓动,皮革与帆布接缝处发出类似动物呼吸的细微声响。
“五百美元。”布莱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