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9月23日,秋分,夜晚九点四十分,缅因州波特兰市,“远东小馆”。
赵朔把最后一副碗筷收进厨房洗碗槽时,西莉亚还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她的面前摊着那本皮质笔记本,从明尼苏达带回的尘土在翻页时偶尔飘落几粒,在煤油灯光束里缓慢旋转,像极小规模的星云。她已经三个小时没有动笔。
马库斯在八点三十分离开,回警察局补一份拖了三天的尸检报告。伊莱亚斯在九点整离开,没说去哪里。赵朔没有问。
现在店里只剩西莉亚,以及柜台后那扇通往储藏室的窄门。
窄门虚掩。门缝透出的不是灯光——是青瓷坛釉面反射的煤油灯余晖,幽暗,沉静,像深水井底的一枚硬币。
西莉亚站起来。
她走向那扇门。
赵朔没有阻止。他只是把擦好的杯子放回酒架第三层,位置比之前偏左半英寸,正好让青瓷坛的方向脱离他的视线。
西莉亚推开储藏室的门。
这间屋子她从未进入过。六英尺见方,三面墙壁被货架占满,架上层叠着罐装酱油、干香菇、腊肠、成袋的糯米粉。地面堆着土豆和洋葱,靠墙角立着一只锈迹斑斑的保险柜——打开着,里面没有钱,只有青瓷坛。
她把青瓷坛抱出来。
坛身冰凉,釉下青花缠枝莲纹在她掌心蜿蜒,像某种她不认识的藤蔓植物化石。她旋开密封盖,玻璃染色缸仍在原位,福尔马林溶液在微弱的光线下呈现病态的琥珀色。
五块组织样本沉在缸底。
四块黑色纤维,一块人类心肌。
艾米丽·布莱克的心脏碎片。
西莉亚凝视那块不足零点三厘米见方的组织,凝视那些斜行心肌纤维纹路、冠状动脉分支断端光滑的吻合口、以及组织表面那一层极薄的、在福尔马林固定后依然保持半透明光泽的——膜。
不是心内膜。
不是任何人类心脏应有的组织结构。
那是一层新生组织,从黑色纤维与心肌断端的交界处向外延伸,覆盖了大约百分之三十的标本表面。它薄如蝉翼,边缘不规则,呈缓慢扩散的扇贝状,颜色介于透明与淡褐色之间。
西莉亚把玻璃缸举到煤油灯下。
那层膜的表面有纹理。
不是随机皱褶。是连续、重复、具有明确几何规律的平行弧线——每两道弧线间距约零点一毫米,每十二条弧线组成一组同心圆环。
这不是膜。
这是叶痕。
是植物茎干上每生长一季留下的年龄环。
她数了。
三十二组同心圆环。
1892年至1924年。
三十二年。
西莉亚没有尖叫。她只是把玻璃缸轻轻放回青瓷坛,旋紧密封盖,把坛子放回保险柜,关上柜门,离开储藏室。
她在柜台边站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开口。
“赵先生。”
赵朔从吧台后抬头。
“1922年8月11日到1924年9月3日,”西莉亚说,“艾米丽·布莱克的心脏被那簇根系裹挟着,在地下生活了两年零二十三天。”
她停顿。
“这两年零二十三天里,它长出了叶子。”
赵朔的手停在半空。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他说:“明尼苏达。现在是九月。”
西莉亚点头。
“月相。”
赵朔把棉布放在柜台上。
“九月秋分后三天。月龄二十一。下弦月,黎明前升起。”
他停顿。
“你们最好明天就走。”
1924年9月24日,下午三点十五分,波特兰-明尼苏达特快列车,第3车厢。
西莉亚第三次阅读格雷医生发来的电报,电报纸边缘被她反复折叠磨出细密的裂纹。
9月20日。林间空地。夜间观测记录如下:
21时:空地边缘出现移动光源。磷火。数量7,呈弧线排列向中心移动。
21时17分:光源抵达岩石周围,依次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