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3月20日,晚上十一点十五分,“北落师门”号主卧室。
安德森踏入雾气的瞬间,世界破碎了。
不是视觉上的破碎,是时间感知的彻底崩解。他感觉自己同时站在三个、四个、无数个时间点上:童年时在父亲的书房里,第一次摸到那把柯尔特左轮手枪;一战战场,炮弹在战壕前爆炸,泥土和血肉的碎片溅到脸上;基金会训练营,教官冷冰冰地说“异常现象不应该存在幸存者”;一个小时前,在摩托艇上看到那些变异尸体浮出水面……
所有这些记忆像被打碎的玻璃,碎片在空中飞舞,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过去。更可怕的是,这些记忆碎片开始与现实的感知混合。他闻到了战场的硝烟味,听到了父亲的声音,同时又能看到眼前主卧室的景象——如果那还能称为景象。
主卧室原本应是豪华游艇的配置:柚木镶板,黄铜灯具,丝绒窗帘,四柱大床。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房间的几何结构发生了扭曲。墙壁不再是垂直的,而是以违反物理法则的角度向内弯曲,像是被无形的手捏成的黏土模型。天花板在某些地方低得伸手可及,在另一些地方却高得看不见顶。家具——床、书桌、衣柜——被拉伸或压缩,呈现出噩梦般的形态:床柱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弯曲,书桌表面布满眼球状的木纹,衣柜的门开合不定,每次开合都露出不同的内部景象,有时是整齐悬挂的衣物,有时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但这些都不是最诡异的。
最诡异的是房间里的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人。
房间中央,一个人形跪在地毯上。他穿着精致的深绿色丝绒长袍,绣着金色的火焰纹路,那是绿焰兄弟会大祭司的礼服。但长袍下的身体已经严重变形。他的左半身保持着人类形态,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灰白头发,面容消瘦但威严;右半身却变成了某种……别的东西。
右半身的皮肤变成了暗红色的半透明晶体,能看见内部流动的发光液体。手臂的骨骼结构发生了重组,多出了两个额外的关节,手指延长成细长的结晶触须。右脸部分结晶化,眼球变成了暗红色的宝石,透过晶体的折射,能看到无数细小的几何图案在瞳孔深处旋转。
阿尔方斯·德·拉科斯特,绿焰兄弟会大祭司,正处于人类与非人之间的转化状态。
他的双手捧着一个物体——书卷徽章。
那是一卷青铜材质的卷轴,长约三十厘米,直径五厘米,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号。卷轴两端各有一个圆环,圆环内嵌着发光的绿色宝石。此刻,卷轴是展开的,大约展开了三分之一,露出的内表面不是纸张或羊皮,而是一种不断流动的光幕,光幕上浮现出复杂的几何图形和不断变化的文字。
徽章正在运行。从展开的部分,不断有细小的、发光的符号飘出,融入房间的空气中。这些符号与那些时间碎片的沙尘混合,创造出更复杂的时空异常。
大祭司的嘴唇在动,但不是说话,是在吟唱。他的声音是重叠的——同时有老年人的嘶哑、年轻人的清亮、女人的高亢、儿童的呢喃,像是无数个时间点上的他在同时发声。
“……时间之河……逆转吧……让我回到……星图绘制之前……让我修正……错误的轨迹……图尔兹查……请注视我……请引领我……穿越这永恒的黑夜……”
他在尝试逆转时间?安德森想。回到星图绘制之前——是指绿焰兄弟会获得星图碎片的时候?他想修正某个错误?
但更令安德森注意的是大祭司周围的空间。那里悬浮着十几个时间碎片——由沙尘组成的人形,它们围绕大祭司缓慢旋转,像是在守护,又像是在等待。每当大祭司吟唱到一个特定音节,某个时间碎片就会颤动,然后从它“身体”中分裂出一些更小的沙尘颗粒,融入大祭司的结晶化部分。
时间碎片在喂养他?还是在加速他的转化?
安德森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时间紊乱的影响让他的思维像在泥沼中移动,每一个念头都需要极大的意志力。他想起基金会的训练:面对认知危害,使用锚点——一个固定的、稳定的概念或物体,帮助维持自我意识。
他的锚点是什么?
他想起了怀表。父亲留下的怀表,刻着“珍惜理智”。但怀表不在身上,在摩托艇上。
他想起了任务:夺取书卷徽章。
书卷徽章。那是目标。一个具体的、明确的目标。
他盯着徽章,试图忽略周围扭曲的景象和错乱的时间感。一步,两步,他向房间中央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