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以后,连对面茶楼里的一名老先生都慢慢放下了茶杯,这才真正碰到了问题的根上。
写边塞,一定得亲手杀过人?
写忠臣,一定得自已上过刑场?
写老者的悲凉,一定得先活到七十?
若照这个说法,天下所有写鬼怪的话本先生,都得先死一遍。
人群里,韩王不知道什么时侯也混了进来,听到这里顿时激动起来。
他用力一拍旁边人的肩膀,“本王前几日就说了!写月亮还能先上天摸一把?”
旁边那人疼得龇牙咧嘴,回头刚准备骂,看清韩王那张脸以后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高台下面,那几个原本准备带节奏的书生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
其中一人终于忍不住喊道:“这些都是你自已编出来的话本,自然想怎么解释便怎么解释!”
王令抬头看去,居然一点都没生气。
“说得好!”
那书生愣了。
王令直接朝身后一招手,“拿纸来!”
早已准备好的长案很快抬上高台,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王令站到桌后,抬头望着记街的人,“诸位既然觉得旧诗解释不清,那今日咱们便不说旧的。”
“山西冯家那座百年古墓里,据说有七十三首前人遗作,如今才送来几首,对吧?”
不少人下意识点头。
王令咧嘴一笑,“那我今日便给他们预告两首新的!”
轰的一下,整条街都炸了。
连茶楼里的几位大儒都猛地站起身。
王令已经抓起笔,“第一首,就写边关旧耻!”
墨迹在雪白宣纸上迅速铺开。
《记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写到这里时,原本还乱哄哄的长街已经安静了许多。
一个刚才还在挤着往前看的老秀才,嘴里低低重复了一遍。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声音越来越轻。
旁边一名曾在北地从军多年的老者却已经慢慢挺直了腰。
王令笔下没有停。
山河耻,犹未雪。
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关山残阙。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仇敌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最后一笔落下,高台下几乎落针可闻。
最前面几个有边军经历的老者盯着纸上那几句,眼眶已经隐隐发红。
其中一人喉结动了几下,忽然低声道:“这哪里像什么凭空捏出来的心境……”
旁边有人转头看他,那老者却还盯着高台,“王家老尚书当年守过边,王解元这些年又一直在看辽东军报。前些日子女真南下,朝廷上下都在议辽东,他心里若真一直憋着这口气,再把自已放进那些边军将士身上……”
他说到这里,忽然没再往下说,可周围不少人已经听懂了,甚至有人下意识想起了前些日子传回京城的辽东消息。
边军死守,女真南下,将士白骨埋在关外。
如今再看纸上那句“山河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味道一下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