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铭去年刚议了一门亲。”
宁王神色微动。
陆秉初声音低了几分,“昨日女方家里派人来,说婚事尚未正式下定,想再缓一缓。”
“理由呢?”
陆秉初沉默了一下,“怕女儿嫁过来以后,被婆母狠心磋磨。”
宁王:“……”
这一次,他足足端了三次茶,才把那点几乎要冲出来的笑意压回去。
陆秉初脸色已经黑得吓人,“还有族里!”
“王令那几本破书,把我陆家往上数几代人的名字拆得七零八落,塞得到处都是。”
“臣曾祖叫陆守诚,《寒门逆袭》里便出了个贪赈银的陆守成。”
“臣祖叔公叫陆怀义,《恶婆婆》里便有个逼死儿媳的陆怀意。”
“甚至连臣曾祖母闺名里一个‘桂’字,都被他塞进话本,成了专门给儿媳下药的陆桂娘!!!”
说到最后一句,陆秉初终于压不住了,一掌拍在桌上,茶盏猛地一跳。
“昨日族中长辈来信问我,今年祭祖,臣还有没有脸去跪列祖列宗!”
宁王低头看着晃动的茶水,憋笑憋得确实很辛苦。
可等他重新抬头时,脸上已经只剩下惋惜,“王令这一步,实在狠了些。他骂的已经不是陆大人一人,怕是连陆氏宗族都一起卷了进去。”
陆秉初闭了闭眼睛,这才是最让他难受的地方。
朝堂上失一部分京察权,他还能想办法再争。儿子输三间铺子,也不过损失些银钱。
可如今“陆”这个姓,在京城都快被王令写成反派专用户籍了,偏偏他连告都没法告。
告什么?告王令书里那个陆炳出跟自已太像?
那等于自已跑到顺天府门口大喊——诸位别猜了,我就是那个奸臣!
宁王看着他的神情,过了片刻才轻声问道:“陆大人准备如何?”
陆秉初缓缓睁开眼睛,那点怒意反而一点点沉了下去,声音也越来越平静。
“臣前面走错了一步,觉得王令年少气盛,让事张扬,只要抓住一次把柄,便能把他摁下去。”
“可现在回头看,从翰林旧档,到古碑,再到今日的红果话本,每一次王令在前面乱冲,后面都有人替他补上最要紧的那一步。”
宁王目光一动,陆秉初抬起头。
“王令就是一杆乱捅屎的破矛,我只顾着盯矛尖,却忘了看握矛的人。”
宁王慢慢放下茶杯,“陆大人觉得……是王珪?”
“除了他,还能有谁?”陆秉初冷笑了一声。
“十六岁的少年再聪明,也不可能每次都把朝堂规矩、士林舆论、官府证据全部算到后面。王令敢往前冲,是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替他收尾!”
“古碑这一局,我原本只想把他的诗名撕开一道口子。结果王珪在翰林查碑,他自已跑去东市写词,兄弟一明一暗,几日便把局翻了。如今王令甚至敢把记京城的话本全拿来骂陆家。”
陆秉初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只要王珪还在,他便永远有人替他看后路!”
宁王沉默片刻,似乎真的顺着这条思路认真想了一遍。
“所以陆大人的意思……”
“让王珪离京。”
几个字落下,堂内顿时安静。
宁王眸光轻轻一闪,慢慢转着手里的茶盏,片刻后开口道:“可翰林观政向来有旧例,王珪又才入馆不久,这件事怕是过不了父王那一关。”
“臣知道。”
陆秉初忽然起身,随后竟朝宁王长揖到底。
“所以此事,臣需要殿下!”
宁王看着他,眼中的笑意也渐渐淡了。
陆秉初没有抬头,声音却愈发诚恳吗,“殿下若肯帮臣一次……”
宁王却轻声打断,“陆大人重了,本王从不插手吏部铨选。”
陆秉初身l微微一顿。
下一刻,便听宁王继续温和道:“不过年轻官员只在京中读档,也确实容易不知民间疾苦。将来若有合适场合,本王倒可以随口提一句。”
陆秉初终于抬起头起身,两人目光对视。
谁也没有再把话说透,可该说的已经全说完了。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