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钦华书院。

老先生正在前面讲《春秋》，声音不疾不徐，下面几十名学子坐得端正，偶尔有人提笔记上几句。

靠后的位置，王令也坐得十分端正，至少从正面看很端正。

一本《左传》竖在桌前，刚好挡住他半边身子，宽大的手掌搭在书页边缘，时不时还像模像样地翻上一页。

至于另一只手，则藏在书案下面，那里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

王令两根手指夹出一条肉干，趁前面的老先生转身写字，极其熟练地塞进嘴里，几口便嚼得干干净净。

十六岁的身l正是能吃的时侯，再加上他这个l格，一顿早饭吃三碗粥、六张饼都只能算垫底。

钦华书院上午又连着两堂课，不偷偷给自已补点东西，他怀疑下课以前肚子就得先替自已回答先生的问题。

王令刚摸出第二根肉干，鼻子忽然莫名发痒，还没来得及忍住——

“阿嚏！！！”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在讲堂里炸开。

窗纸嗡地震了一下，前面正在写字的老先生手腕都跟着一抖，毛笔差点从“礼”字中间劈出去。

离王令最近的两个学子更惨，一个肩膀狠狠哆嗦了一下，另一个手里的墨直接点到了袖子上。

整间讲堂瞬间安静，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了过来。

王令嘴里还叼着半截肉干，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尴尬，默默抬手挡住嘴，将剩下那半截飞快塞进去。

“先生见谅，学生大概……受了点风。”

老先生盯着他鼓鼓囊囊的腮帮子看了片刻，又看了看外面连树叶都没怎么动的天气。

这么大一头人，到底哪里像容易着凉的样子？

可王令如今毕竟是新科解元，近来在钦华借读也算老实，老先生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周围几个学子则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王令重新一本正经地坐直，等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转回前面以后，脸立刻黑了。

娘的，绝对有人在背后骂他！十有八九就是陆秉初那老匹夫！

这老东西一把年纪，让事半点不讲武德，昨日朝会上才把大哥往北直隶推，今日说不定又在什么地方琢磨怎么收拾自已。

等这阵忙完，他非得让这老家伙见识见识什么叫年轻人的雷霆手段！

王令心里骂归骂，手上却依旧装模作样翻着书，只是目光落在经义上半天，一个字都没真正看进去。

因为他现在更惦记另外一件事，韩王那边，到底成没成？

……

几个时辰前，今日天还没亮时，韩王府偏殿。

“我大哥若去了北直隶，这些买卖恐怕都得先停一停！”

韩王听完王令这句话，整张脸当场就变了。

“停多久？”

“少则几个月，多则半年吧。”王令当时说得极其沉痛，“主公也知道，我今年才十六，又得在钦华书院读书，还要准备会试。家中如今大事小事全靠大哥拿主意，他若真去河间府吃几个月风雪，我哪里还有心思管铺子？”

韩王听得眼皮直跳，“你少拿这套话骗本王！羽绒服是你弄的，六神也是你弄的，士力架还是你弄的，你大哥走不走，与这些买卖有什么关系？”

王令当时就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甚至带着几分“世人终究只看见我表面”的寂寞。

“主公有所不知。”

“什么？”

王令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这些东西，真正拿主意的一直是我大哥。”

韩王一愣。

王令脸上没有半点心虚，“羽绒服防寒的道理，是大哥翻了西北军中旧档以后想出来的。六神的驱虫配方，也是大哥翻医书一点点配的。至于士力架，那更不用说，大哥担心我进贡院以后吃不好，这才让府里厨子试了几十次……”

韩王越听，眉头皱得越紧，“那你平日怎么总说是你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