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碾过最后一道碎石路时，林夏的指尖还沾着半块没吃完的棉花糖。那是出发前在市区游乐园买的，粉白蓬松，像揉碎的云朵，可此刻糖丝已经发硬，黏在指腹上，带着股说不清的酸涩味。

“还有半小时就到甜水镇了。”驾驶座上的陈默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声音沙哑，“导航显示这地方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够偏的。”

林夏点点头，把指尖的糖渣擦掉。作为民俗学专业的研究生，她这次来甜水镇是为了调查一桩流传了二十年的旧闻——1998年夏天，镇上突然失踪了七个孩子，最后一个孩子的母亲在镇口的老槐树下，只找到了半块被染红的棉花糖。警方查了半年毫无头绪，案子成了悬案，甜水镇也渐渐从地图上“隐身”，只剩偶尔被驴友提起的零星传说。

同行的还有两个人：摄影系的周凯，扛着一台沉甸甸的单反，总爱拍些奇奇怪怪的角落；以及本地向导老栓，一个皮肤黝黑、沉默寡的老头，是林夏通过民俗论坛联系到的，据说他是甜水镇少数愿意对外人开口的居民。

车窗外的雾气越来越浓，白蒙蒙的一片，把远处的山影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气息，不是棉花糖的清甜，而是像腐烂水果混合着糖浆的味道，黏腻地裹在鼻腔里，让人莫名烦躁。

“这雾不对劲。”老栓突然开口，声音透着股不易察觉的颤抖，“往年这个时候，甜水镇哪有这么大的雾？而且……这甜味，邪门得很。”

周凯推开车窗，想拍几张雾景，刚探出头就打了个喷嚏，眉头紧锁：“什么味啊这是？跟放坏了的糖稀似的。”

林夏也觉得奇怪，她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到关于甜水镇的记载：“资料上说，甜水镇以前以做棉花糖闻名，镇上家家户户都有糖炉，鼎盛时期，连周边县城的人都来买。但自从孩子失踪案后，棉花糖生意就没落了。”

“没落是应该的。”陈默冷笑一声，“出了这种事，谁还敢来？我看这地方阴气重，咱们晚上可得小心点。”

说话间，卡车穿过一道低矮的石拱门，门楣上刻着“甜水镇”三个褪色的大字，边缘爬满了墨绿色的青苔。雾气似乎更浓了，能见度不足五米，只能隐约看到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像一个个蛰伏的怪兽。

车在镇中心的一栋老宅院前停下，这是老栓提前安排好的住处。宅院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光线在雾气中散开，勉强照亮了半扇斑驳的木门。

“进去吧，这是我远房亲戚的房子，空了好些年了，收拾一下还能住。”老栓推开门，吱呀一声，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切割。

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墙角堆着一些破旧的竹筐，上面沾着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锈迹还是别的什么。正屋的窗户蒙着厚厚的灰尘，黑洞洞的，像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周凯扛起相机，对着院子里的杂草和竹筐拍了起来，闪光灯在雾气中亮起，短暂地驱散了些许阴霾。“这地方太有感觉了，拍出来肯定震撼。”

林夏走进正屋，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甜味。屋里陈设简单，几张破旧的木桌木椅，墙角放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柜子，柜门虚掩着。她走过去，轻轻拉开柜门，里面竟然整齐地摆放着十几个小小的棉花糖机，都是老式的那种，黄铜内胆，木质手柄，表面刻着精致的花纹，只是花纹缝隙里嵌着暗红色的污垢，像是干涸的血迹。

“这些棉花糖机……”林夏的心跳莫名加快，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的手柄，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而且保养得很仔细。”

老栓站在门口，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些棉花糖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镇上以前家家户户都有这东西，失踪案后，大多都砸了或者烧了，没想到这里还留着这么多。”

陈默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别是凶手留下的吧？说不定藏着什么线索。”

“别瞎说。”林夏皱眉，虽然她也觉得这些棉花糖机透着诡异，但没有证据的猜测只会徒增恐慌，“先收拾房间吧，明天开始正式调查。”

当晚，四人分住在东西两间厢房。林夏和周凯住东厢房，陈默和老栓住西厢房。房间里没有电灯，只能点上带来的蜡烛，昏黄的烛光摇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像是在蠕动。

林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甜腻的气息越来越重，甚至能隐约听到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门外走动，又像是棉花糖机转动时的声响。

她起身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雾气中，院子里的杂草似乎在晃动，隐约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杂草丛中穿梭，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白花花的，像是棉花糖。

“谁？”林夏低喝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个小小的身影顿了一下，然后猛地钻进了墙角的阴影里，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