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裹着碎雨,砸在林砚的风衣上,洇出一片深褐的湿痕。他攥紧了公文包的提手,指尖硌着包角的金属扣,冰凉的触感勉强压下胃里的酸胀。
这是他连续加班的第七天,从cbd的写字楼出来时,整座城市已经浸在浓稠的夜色里。往常他会绕路走灯火通明的主干道,可今晚地铁临时停运,网约车排到两百多号,他只能咬着牙抄近道,往那条刚修好没多久的青棂路走。
青棂路是老城区改造的边缘路段,半截新柏油路连着半截青石板路,路口立着盏民国时期遗留的锈路灯,灯罩蒙着厚灰,亮起来时像只昏昏欲睡的独眼,把路面照得影影绰绰。
林砚踩着积水往前走,皮鞋底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风卷着雨丝往他脖颈里钻,他缩了缩脖子,刚要掏出手机看导航,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唢呐声。
那声音不像是现代婚庆的喧嚣,调子拖得又细又长,带着股说不出的滞涩,像是从生锈的铜管里挤出来的,混在风雨里,若有若无。
“谁家半夜办喜事?”林砚嘀咕了一句,只当是附近城中村有人赶吉时。他抬眼往路口望,昏黄的路灯圈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可那唢呐声却越来越清晰,还跟着一阵沉闷的鼓点,一下下敲在耳膜上,敲得人心头发紧。
他停下脚步,眯起眼。
先是看见一点猩红,在黑夜里慢慢浮出来,像滴在宣纸上的血。接着,那猩红越来越大,渐渐显出轮廓——是一顶描金绣凤的花轿,红得刺眼,红得发暗,像是在血水里泡过百年。
花轿两侧,是几个穿着青色短褂的轿夫,步子迈得极齐,却听不到脚步声。他们的脸隐在帽檐的阴影里,只能看见青白的下颌线,在夜色里泛着死气。花轿前面,是个吹唢呐的乐手,一身皂色长袍,唢呐杆上缠着红绸,可那红绸也褪了色,边缘泛着黑。
更让林砚头皮发麻的是,队伍里没有提灯的人,可那花轿却自带一层诡异的红光,把周围的雨丝都染成了暗红,连路边的梧桐叶,都像是浸了血。
“拍古装剧?”林砚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想拍下来发朋友圈。可手指刚碰到手机屏幕,那支队伍突然停了。
花轿的轿帘,无风自动,撩起了一角。
林砚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看见轿子里坐着个新娘子,凤冠霞帔,红盖头垂到胸前。可那盖头的边缘,却露出一截惨白的手腕,手腕上没有镯子,只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皮肉翻卷着,还在往下滴着黑红色的血珠,滴在轿板上,悄无声息。
那新娘子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忽然缓缓抬起头。盖头下,没有脸。
只有一片空荡荡的白,像是被人剥去了面皮,只留下模糊的轮廓。
林砚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手机“啪”地掉在积水里,屏幕瞬间黑了。他转身就跑,风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翻飞,脚下的积水溅起来,打湿了裤脚,冰凉刺骨。
他不敢回头,只听见那唢呐声追着他的脚步,调子变得尖利,像是鬼哭。还有一阵若有若无的笑声,从花轿的方向飘来,又细又哑,像是老妇人的呜咽。
他一口气跑到主干道的路灯下,才扶着电线杆大口喘气,浑身的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回头望去,青棂路口的锈路灯依旧昏黄,可那支接亲队伍,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路过的出租车鸣了声笛,司机探出头喊:“小伙子,打车吗?”
林砚哆嗦着拉开车门,瘫在后座上,指着青棂路口的方向问:“师傅,刚才……刚才那边是不是有拍古装戏的?”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闻往那边瞥了一眼,脸色骤变,啐了口唾沫:“小伙子,你可别瞎说!那青棂路口,邪门得很!”
林砚的心一下揪紧了:“怎么……怎么邪门了?”
“十几年前,那路口还是片老宅子,有个姑娘要出嫁,结果迎亲的轿子走到这儿,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了,一轿子人全没了。”司机的声音压低了,透着股寒意,“打那以后,就总有人说,晚上能看见红轿子从路口过。老一辈都说,那是姑娘的冤魂,在找替身呢!”
林砚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他想起轿子里那张没有脸的“新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林砚一夜没睡。
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开着客厅的灯,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只要一闭眼,那顶血红的花轿,那道翻卷的刀痕,还有那片空荡荡的“脸”,就会在眼前晃。
天亮时,他顶着黑眼圈去公司,同事见了都问他是不是生病了。他勉强笑了笑,借口说没睡好,可脑子里全是司机的话——“找替身呢”。
他想请假,可项目正到关键期,老板盯着紧,根本走不开。熬到下班,夕阳把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染成橘红,林砚站在楼下,看着车流,犹豫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