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李家坳,像一口被遗忘在深山里的枯井,冷得透彻。
太阳落山时,最后一道余晖擦着后山的树梢溜走,把整个村子丢进灰蓝色的暗影里。鸡回了笼,狗也不再吠,连平日里最爱串门的王婶子也早早关上了木门。风从山口灌进来,顺着屋檐打转,发出像老头咳嗽一样的声音。
李铁柱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捏着半截旱烟杆。烟锅早就凉透了,他也没点。退伍回来的这半年,他戒了烟,也戒了话。爹娘年纪大了,地荒了一半,村里人看他眼神总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不是不欢迎,也不是欢迎,就像看一块被扔在路边的石头,知道它还在那儿,但没人打算搬它。
他眯着眼,望向院坝对面的那间老屋。
那屋子空了快十年。原先住的是宁家老两口,后来先后走了,房子就一直锁着。屋顶的瓦松长得比茅草还高,墙根的青苔一年比一年厚。可今晚,那黑洞洞的窗口,竟然透出一星微弱的火光。
“还真住进去了。”李铁柱低声嘟囔。
下午他挑粪路过村口,看见宁艳艳抱着一床发黑的棉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她二叔一家站在路边,没拦,也没帮。村里人都知道,艳艳是个没根的姑娘——爹娘早亡,寄住在二叔家,饭能吃饱,话却不多说。如今二叔要把堂屋腾给刚定亲的儿子结婚,她便被“请”了出来。
李铁柱没多管。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可天黑以后,那点火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眼里。
风更紧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朝那间老屋走去。
脚步声在冻硬的土地上格外清晰。他走到门口,门没拴,虚掩着。他伸手推开一条缝,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柴烟味扑面而来。屋里没通电,只有墙角烧着一小堆柴火,火光跳动,映出一个瘦削的身影。
宁艳艳坐在小板凳上,低头缝补一件旧棉袄。她的手指缠着布条,还是冻得通红,针脚却细密。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睫毛一动,像蝴蝶轻轻颤。
“电都没通,就敢住这儿?”李铁柱站在门口,声音有点哑。
艳艳猛地抬头,眼神像受惊的雀,看清是他,又慢慢垂下去。“交不起电费。”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气。
李铁柱没接话。他走进屋,环顾了一圈——屋顶漏着星子,床脚垫着碎瓦片,水桶里结着薄冰。墙角的米缸盖着一块破木板,他走过去掀开一条缝,里面只剩半缸陈米。
他沉默了几秒,转身走了。
艳艳没留他,也没抬头。她习惯了。
可没一会儿,门外又响起脚步声。李铁柱回来了,手里拎着个麻袋。他没说话,把麻袋往地上一倒——是几块半新的塑料布,还有一卷黄胶带。
“抬椅子顶住门。”他说。
然后他就踩着凳子,借着月光和火光,开始钉塑料布。风被挡在外面,屋里那点火苗终于敢跳得欢实一点。他动作很利索,钉子咬进木头里的声音,在空屋里一下一下地响。艳艳坐在小板凳上,仰头看着这个背影。他肩膀很宽,脖颈后面有一道淡白色的疤,是当兵时留下的。她忽然想起下午她搬箱子时,他也是这么一声不吭地帮她把最沉的那个扛上了肩。
“多少钱?”她轻声问,“塑料布。”
“捡的。”李铁柱头也不回。
她没拆穿。村里谁家会把半新的塑料布扔在外面。
忙完,他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差事。“明儿我去看看闸刀,电应该能通上。”
“我给你钱。”她坚持。
“随你。”他没拒绝,也没答应。走到门口,他又停住,背对着她说:“灶台我给你垒过,还能用。柴火在那边墙根,别烧完了不添。”
说完,他就走进了夜色里。
艳艳望着那扇重新黑下去的门,许久,才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火光在她周围轻轻晃动,这一晚,风好像真的没那么冷了。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李铁柱就扛着梯子出了门。
他先去村委会绕了一圈,跟村支书打了个招呼,说是帮宁家丫头看看电路。村支书没多说,只递给他一根烟,他没接。从村委会出来,他又拐到小卖部,赊了两斤煤油、一包蜡烛,还有一袋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