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鸡毛,在李铁柱手心里硌得生疼。
他没把这事告诉艳艳。只说要去荒地看看地形,让她把门锁好,无论谁来敲门都别开。
艳艳没多问,只是默默给他装了两个冷馒头,又递过来一根木棍。
“用这个。”她说。
李铁柱接过木棍,在手里掂了掂,没拒绝。
村东头的荒地,离村子有二里地。白天看着只是一片长满荒草的坡地,一到晚上,黑得像一张吞光的嘴。风穿过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李铁柱没带手电。当兵的习惯,夜路走多了,眼睛会自动适应黑暗。他沿着田埂走,脚步很轻,像猫。
快到荒地时,他看见了光亮。
不是手电筒的光,是一堆篝火。火堆旁,赵坤一个人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两瓶酒,几个塑料袋装着卤菜。
看见李铁柱,赵坤笑了,举起酒瓶:“铁柱哥,准时啊。”
李铁柱没走近,站在火光边缘的阴影里,像一尊石像。
“什么事,说吧。”他声音很冷。
赵坤也不介意,拍了拍身边的草地:“坐。大晚上的叫你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交个底。”
李铁柱没动。
赵坤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倒了杯酒,一饮而尽。“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那二十亩地吗?”
“不知道。”
“因为那地下有水。”赵坤盯着他,眼神在火光里闪烁,“不是喝的井水,是温泉水。我找人测过了,那片地底下,有个天然的温泉眼。”
李铁柱瞳孔微微一缩。
他从小在那片地上长大,只知道那儿冬天雪化得快,从没想过下面有温泉。
“有温泉,就能搞开发。度假村、澡堂子、农家乐……那赚的就不是种菜的那点辛苦钱了。”赵坤冷笑,“可你倒好,非要包地去种大棚菜。铁柱哥,你这不是挡我财路吗?”
“那是村集体土地。”李铁柱说,“你搞开发,得经过全村同意。”
“全村同意?”赵坤像是听到了笑话,“你以为村支书为什么这么爽快就把地包给你?因为他知道,这地早晚是我的。他是在等你把钱砸进去,亏得血本无归,然后再低价转让给我。”
李铁柱沉默了。
他想起村支书看那张林权证时复杂的眼神,想起开会时他那些看似模糊、实则模糊的话。
“怎么样?”赵坤凑近了些,酒气喷在他脸上,“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合同还没正式签,你那四万块钱,我双倍还你。那对银镯子,我也给你赎回来。”
火光跳跃,映着赵坤贪婪的脸。
李铁柱忽然笑了。
“赵坤,”他慢悠悠地说,“你犯了错错误。”
“什么错误?”
“你不该告诉我温泉的事。”
赵坤脸色一变。
李铁柱往前迈了一步,踏进了火光照亮的范围。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既然你知道地底下有宝贝,你就更该明白,我绝不会退。”
“你疯了?”赵坤猛地站起来,“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我跟县城的开发商都谈好了!”
“那是你的事。”李铁柱看着他,“我的事,就是把那二十亩地种出粮食,种出菜,让村里人有活干。”
“你他妈的是个傻子!”赵坤怒了,抓起酒瓶就要砸。
李铁柱手里的木棍已经抬了起来,稳稳地指着他:“把瓶子放下。”
赵坤僵住了。
他看着李铁柱的眼睛,那里没有一丝波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他知道,这个退伍兵是真的敢动手。
僵持了几秒,赵坤缓缓放下了酒瓶。
“好,好。”他后退两步,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李铁柱,你有种。但你别忘了,那地虽然包给你了,可地界还没划清呢。那口温泉眼,刚好在边界线上。”
李铁柱心头一凛。
“等着吧,”赵坤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明天一早,我就去把界碑挪到你那边去。到时候,我看你怎么种你的破大棚!”
摩托车轰鸣着远去,荒地里只剩下李铁柱一个人,和那堆快要熄灭的篝火。
风更冷了。
李铁柱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暗的土地。赵坤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他耳朵——温泉、界碑、开发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