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坳没有变成天堂。
它变成了一所学校。
一所不需要课本,只需要汗水的学校。
陈博士消失后的第三天,飞船里的最后一批能源耗尽了。那些还留在舰舱里的技术官僚和富商们,在经历了短暂的寒冷和饥饿后,终于崩溃。他们砸开了舱门,像一群被驱赶的牛羊,涌入了李家坳。
艳艳没有阻拦。
她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群衣冠楚楚的“高等人”在泥地里打滚,看着他们为了争夺一块发霉的合成饼干而互相撕扯。
“看见了吗?”艳艳对身边那个已经能熟练捆扎麦穗的小女孩说,“那就是没根的果子。看着光鲜,风一吹,就烂了。”
小女孩点点头,把一捆麦子递给一个哭着要妈妈的小男孩。那男孩是飞船上的,父母在争抢中死了。他接过麦子,咬了一口,不哭了。
难民们开始分化。
一部分人,像陈博士那样,试图用过去的思维来统治这里。他们偷偷收集残存的电子元件,想在琥珀旁边建立一个小型的指挥中心,妄想重新掌握控制权。
他们刚把电线接上,那颗琥珀就会发出一阵低鸣。
然后,那些电线,那些芯片,会瞬间生锈、断裂,化作一摊红色的铁锈。
就像当年赵世诚的芯片,无法在李铁柱的血液里存活一样。
这里的规则很简单:拒绝一切非自然的造物。
另一部分人,则是那些真正的弱者——老人、孩子、家庭主妇。他们最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他们学会了用茅草修补屋顶,学会了用草木灰肥田,学会了用那把生锈的剪刀修剪果枝。
李家坳的粮食,有一种奇特的特性。
如果你心怀鬼胎,哪怕你吃得再多,身体也会日渐消瘦,最后像一株枯萎的草,干瘪而死。
如果你诚实劳动,哪怕只喝一碗稀粥,也会面色红润,力气倍增。
陈博士的一个助手,是个叫林娜的女技术员。她没有参与叛乱,只是默默地活着。她发现,李家坳的麦子,每一株的基因序列都在实时变化。它们像是一个巨大的神经网络,在时刻调整着自己的生长策略。
“这不是农业。”林娜在一次休息时,对艳艳说,“这是生物计算机。每一株植物,都是一个节点。”
艳艳正在用剪刀修剪一根多余的枝桠。
“对。”她头也没抬,“铁柱留下的脑子。他在帮咱们算,怎么种,才够吃。”
“那……如果我们一直这样种下去呢?”林娜问,“我们会不会退化?变成那种……只会种地的原始人?”
艳艳停下了手里的剪刀。
她看着林娜。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笑意。
“退化?”艳艳指了指远方,“你看那些孩子。”
林娜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是难民们带来的孩子。
他们不再玩那些虚拟现实的游戏,不再盯着发光的屏幕。
他们在泥地里打滚,在河里摸鱼,在麦垛里捉迷藏。
他们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他们的笑声,比风铃还清脆。
“铁柱说过,”艳艳转过头,继续修剪枝叶,“人要是没了地,就活成了鬼。”
“人要是没了心,就活成了机器。”
“现在,咱们把鬼和机器,都扔了。”
“剩下的,才是人。”
林娜沉默了。
她突然明白了。
李家坳不是在对抗文明。
它是在筛选文明。
把那些贪婪的、腐朽的、自以为是的杂质,全部过滤掉。
只留下最纯粹的生命力。
秋天到了。
这是难民们来的第一个秋天。
李家坳的庄稼,大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