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食堂开了半个月,村里不再闹着分钱了。
但新的矛盾,像地里的杂草,又冒了出来。
起因是艳艳。
她从省城开会回来,带回来一个叫“以色列耐特菲姆滴灌系统”的方案。简单来说,就是在地下埋管子,水直接滴到植物根部,省水、省肥、增产百分之三十。
方案很好,就是贵。
一套设备,要八十万。
“八十万?”王婶子在食堂里差点把饭碗扣了,“那够全村吃多少顿肉啊!埋几根破管子就要八十万?艳艳,你是不是被城里人忽悠了?”
“就是啊,铁柱。”李老四也跟着起哄,“咱们老祖宗种地,都是大水漫灌。浇透了才行!那点水滴,够谁喝的?菜都得旱死!”
村里这些老人,种了一辈子地,最信的就是“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在他们眼里,水是泼出去的,肥是撒出去的,只有看得见、摸得着的,才是真的。
艳艳急得脸通红,拿着图纸解释:“王婶,这不是破管子。这是电脑控制的。它能根据天气、土壤湿度,自动浇水。咱们这儿缺水,大水漫灌,一半水都蒸发了,浪费!”
“浪费就浪费!水又不花钱!”王婶子嗓门很大,“你要是敢花那八十万买这玩意儿,我就去县里告你败家!”
李铁柱没说话,他在算账。
八十万,是合作社账上剩下的全部流动资金。
如果买了这设备,合作社就真的弹尽粮绝了。一旦失败,全村都得喝西北风。
“铁柱,你说话啊!”艳艳看着他,眼里满是期待。她知道,只要李铁柱点头,这事就能成。
李铁柱抬起头,看着那些质疑的脸。
“这设备,能增产多少?”他问艳艳。
“保守估计,三成。”艳艳说,“而且,能种出以前种不出来的高附加值蔬菜,比如樱桃番茄、水果黄瓜。价格是普通菜的十倍。”
十倍。
李铁柱心里动了一下。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太贵了。咱们买不起。”
“我去贷款!”艳艳急了,“用我的名义贷!我还!”
“不行。”李铁柱拒绝得很干脆,“这风险,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气氛僵住了。
就在这时,村口开来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上下来的,不是赵富贵,也不是官员,而是几个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的年轻人。领头的是个女的,三十多岁,干练利落。
“请问,哪位是李铁柱社长?”女人大声问。
李铁柱站出来:“我是。”
“你好,我是省农科院技术转化中心的,姓周。”女人递过一张名片,“我们看了宁艳艳同志提交的方案,非常感兴趣。省里有个‘乡村振兴科技扶持计划’,愿意提供全套滴灌设备,作为试点。”
全场一片哗然。
免费?
“真的免费?”李老四眼睛都直了。
“设备免费,但需要贵合作社出安装费和后期维护费。”周工笑了笑,“大概二十万。”
二十万。
比八十万便宜太多了。
比八十万便宜太多了。
村民们立刻改了口。
“二十万行!这能接受!”
“还是艳艳有本事!”
“赶紧装啊!”
李铁柱却没动。
他走到那套设备模型前,仔细看了看,问周工:“周工,这设备,能用几年?”
“设计寿命十五年。但核心部件需要定期更换,配件很贵,必须从国外进口。”
“如果坏了,你们修吗?”
“我们只负责第一年免费维修。之后,维修费自理。”
李铁柱心里一凉。
这就是个陷阱。
免费给你用,把你养成习惯。等你离不开了,再卖你天价配件。这跟当年赵富贵低价倾销菜,逼死本地菜农,有什么区别?
“铁柱,咋样?装不装?”村支书催道。
李铁柱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不装。”
两个字,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