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不?"
"在家不?"
王婶子挎着个竹篮子,从那扇半挂着的破门外探进头来。
"王婶子!快进来。"
王婶子侧身进了院子,眼睛在院里扫了一圈,啧了一声。"哎呀,你们收拾得够快的,比昨天强多了。"
她走到沈鹿宁跟前,把竹篮往石墩上一搁,掀开上头盖着的粗布。
五个鸡蛋,个头不大,壳上还沾着草屑。
"自家鸡下的,拿几个给小记补补。孩子正长身子呢,光喝粥可不成。"
沈鹿宁看了她一眼,没客气。"谢谢婶子,这份情我记下了。"
"记什么记,几个鸡蛋的事。"王婶子摆了摆手,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压低了嗓门。"我倒是有件事跟你说。今儿一早我在井边打水,听见赵氏跟她妯娌嘀咕,说你们家撑不过半个月就得回老宅低头。"
沈鹿宁笑了笑。"她爱怎么说怎么说。"
"我不是怕你生气。"王婶子拍了拍她的手。"我是想告诉你,镇上后天逢五,正好是集日。你要是手里有什么东西能拿去卖的,赶早不赶晚。"
"婶子,镇上集市大不大?"
"不算太大,但周围几个村的人都去,挺热闹的。卖粮的、卖布的、卖山货的都有。"王婶子想了想又说,"对了,镇上东头有家锦绣坊,专收绣品。我娘家侄女在那儿让过工,说是好绣活给的价钱还行。"
"什么样的绣品收?"
"帕子、荷包、屏面,都收。不过人家眼光高,粗针大线的不要,得是细活。"
沈鹿宁心里有数了。"婶子,锦绣坊收双面绣不?"
王婶子一愣。"双面绣?那可是大户人家才用的。你会?"
"会一点。"
王婶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两眼,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拍了下大腿。"行,你要是真有这手艺,那可不愁卖。镇上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最稀罕这个。"
小记这时侯从沈鹿宁腿后头钻出来,举着一片叶子凑到王婶子面前。"王奶奶,你认不认识这个?"
王婶子低头看了看。"这不是艾草嘛。"
"我娘说的!"小记扬着下巴,一脸得意。"有大用的!"
王婶子被他那小模样逗得哈哈笑,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你这小嘴,跟你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坐了一会儿,王婶子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附在沈鹿宁耳边说了句。"你们家的事,村里人都在看。有些人等着看笑话,也有些人盼着你们好。日子嘛,是过给自已的,别管旁人嚼舌头。"
沈鹿宁点了点头。"婶子放心。"
送走王婶子,沈鹿宁转身进了屋。
炕角靠墙的位置,压着一个拳头大的灰布包袱。
她把包袱拿起来,掸了掸上头的灰,解开系扣。
布包里头裹着一小卷油纸。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套竹管装的绣针,七根,粗细不一。针尖已经有些发暗了,但没生锈。旁边还有几缕丝线,颜色褪得厉害,红的变成了粉的,绿的变成了灰的。两块碎布头叠在最底下,大的巴掌大,小的两指宽。
沈鹿宁把最细的那根绣针抽出来,搁在指尖上,轻轻转了一圈。
针身匀称,尖头锋利,弹性还在。
是好针。
她前世学双面绣的时侯,师父说过一句话:好绣娘配好针,一根针能养活一家人。
她拿过三次全国刺绣大赛金奖。她的双面绣被博物馆收录进了非遗技艺名录。
就凭手里这套针,哪怕丝线是旧的、布头是碎的,她也能绣出让锦绣坊掌柜坐不住的东西。
"娘,你在看什么?"小记爬上炕,凑过来盯着她手里那根亮闪闪的细针。
沈鹿宁把针举到他面前,弯了弯嘴角。
"小记,你知道这根针值多少钱吗?"
小记歪着脑袋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头。"一文钱?"
沈鹿宁笑了。她把针收好,揉了揉小记的脑袋,扭头看向门口站着的顾砚舟。
他不知道什么时侯靠在了门框上,一只手搭在门边,正看着她。
沈鹿宁把那套绣针在手里掂了掂,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说得稳稳当当。
"明天上山采药,后天去河里弄鱼,大后天赶集。砚舟,十天之内,我让咱家吃上白米饭。"
顾砚舟看了她两息,开口了。就一个字。
"行。"
那个字说得不重,但沈鹿宁听出来了,跟前几天的"行"不一样。
前几天的"行"是认命。
今天这个"行",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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