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草就不用特意找了,坡上到处都是。她挑了几棵叶片厚实、没被虫啃过的,连茎带叶掐了一大把。
下山的时侯小记的小竹篓已经装得记记当当,他弓着小身板往前走,一脚踩在个松动的石头上,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沈鹿宁一把拽住了他的后领子。
小记晃了晃站稳了,回头冲她笑了笑,露出豁了门牙的嘴巴。
“没事!”
说完拍拍膝盖上的泥,继续走。
那篓子比他的上半身还宽,走路一晃一晃的。沈鹿宁看着他那个小小的背影,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似的,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回到家,院子里的柴已经劈好了,码了整整一面墙。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冒着热气。
顾砚舟坐在门槛上,手里正在编一只簸箕。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小记身上,看他没磕没碰,才移开。
“回来了。”
“嗯。药采齐了。”沈鹿宁把篓子搁在灶台边上,开始分拣。续断放一堆,骨碎补放一堆,当归单放,艾草归到一边。
她拿灶台边那块平石头当捣药板,用另一块圆润的鹅卵石当药杵,把续断和骨碎补的根茎捣碎。捣了一会儿,又把当归切成薄片,丢进陶钵里用热水泡开。
小记蹲在旁边看她干活,一脸好奇。
“娘,这个是续断,那个是骨碎补,对不对?”
“对。”
“那个呢?”
“当归,活血的。”
“那艾草呢?”
“等会儿用。你先去炕上坐着,娘要给你爹治腿了。”
小记乖乖跑了。
沈鹿宁端着捣好的药泥和泡好的当归水走到炕边,看了一眼还坐在门槛上的顾砚舟。
“过来,上炕,裤腿卷起来。”
“过来,上炕,裤腿卷起来。”
顾砚舟没动。
“不用。”
“顾砚舟,你这是第几回跟我说不用了?”沈鹿宁把陶钵搁在炕沿上。“你腿好了才能干活养家,你腿废了这个家就我一个人撑。你自个儿说,你忍心?”
顾砚舟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放下手里编了一半的簸箕,走到炕边坐下来,把右腿的裤管往上卷了两道。
沈鹿宁在他对面坐下,低头看他的小腿。
白天的光比晚上看得清楚多了。那道疤从膝盖下方斜着延伸到小腿中段,疤痕发白,周围的皮肤颜色比别处深。她伸手按了按疤痕两侧的肌肉,指腹下面的触感一边软一边硬。
顾砚舟的身子绷了一下,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疼?”
“不疼。”他嗓子紧了一下。
沈鹿宁没抬头,手指沿着他的小腿往下摸,按到一处凹陷的地方,压了压。
他的腿抽了一下。
“这里呢?”
“……有点。”
沈鹿宁收回手,拿起陶钵里的药泥,一点一点往那道疤痕上抹。药泥是凉的,带着股冲鼻的草药味。
“不是骨折。”她一边抹一边说。“骨头早就长好了,问题出在筋脉上。受伤的时侯伤了经络,淤血没散干净,堵在里头,时间一长,肌肉跟着萎缩。所以你使不上劲,不是腿不好,是血过不去。”
顾砚舟低头看着她的手在自已腿上来回抹药,耳根子红了,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沈鹿宁把药泥抹匀了,又把泡过当归的水淋上去,拿一块撕下来的旧布条把小腿缠了两圈。
“别动,敷半个时辰再拆。”
“嗯。”
她站起来去洗手,小记从炕里侧探出脑袋来。
“娘,爹的腿能治好吗?”
“能,但得慢慢来。”
“要多久?”
“看你爹听不听话。”
小记扭头看了看他爹,又扭回来,小声说。
“爹肯定听话的,爹最听娘的话了。”
顾砚舟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动了动,没接这话。
沈鹿宁洗完手,蹲在灶台边收拾药渣,头也没回。
“你这伤,不是摔的吧?”
身后安静了一瞬。
她把药渣拢到一起,继续说。
“不想说就不说,反正我只管治。但你得配合,每天早晚各敷一次,半个月后我再给你扎几针通经络。”
顾砚舟看着她蹲在灶台边忙活的背影,那双刚给他抹过药的手正利利索索地把草叶子归拢到一处。
好一会儿,他低声开了口。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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