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注意。”这三个字说完,顾砚舟一路上没再开口。
回到家,小记已经喂完了鸡,蹲在鸡圈旁边跟饭团说话。
“饭团你今天又胖了,再胖就走不动了。”
饭团毫不在意地啄了一口谷糠,屁股一扭,摇摇晃晃钻进窝棚里。
沈鹿宁洗了手进灶房,把晌午剩的葛根粥热上,又切了几片腌萝卜。
吃饭的时侯,她一边给小记擦嘴一边说:“今天晚饭早点吃,吃完我给你爹治腿。”
“又治腿?”小记嘴里塞着半块饼子,含含糊糊地问。
“上回是敷药,这回不一样,得灸。”
“灸是什么?”
“就是拿艾草烤你爹的腿。”
“烤?”小记的眼睛瞪圆了,转头去看顾砚舟。“爹,烤腿疼不疼?”
顾砚舟端着碗,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没烤过,没烤过就是第一回。”小记很认真地点头,“爹你别怕,娘烤东西很厉害的,上回烤的鱼可香了。”
沈鹿宁被呛了一口粥。
“烤鱼跟灸腿不是一回事。”
“都是烤嘛。”
沈鹿宁懒得跟三岁小孩掰扯,收了碗筷去灶房烧水。
半个月前上山采的艾草已经晒干了,挂在屋檐下一排,叶子揉碎了搓成拇指粗的艾条。沈鹿宁取了三根,又翻出那包从药铺抓的活血化瘀药,在石臼里捣成细粉,拌上一点菜油调成膏。
东西备齐了,她端着木盆和药膏走进里屋。
顾砚舟已经坐在炕沿上了,裤腿卷到膝盖上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沈鹿宁把木盆放到地上,蹲下来先看他的腿。
上回敷药之后她检查过一次,那时侯膝盖周围还有明显的肿胀,经络摸上去硬邦邦的,像绳子打了死结。现在肿消了大半,皮肤底下的筋络按下去有了弹性。
“比半个月前好多了。”她伸手按了按膝盖外侧的阳陵泉穴,“这儿还疼不?”
“不疼了。”
“这儿呢?”手指移到膝盖后方的委中穴,稍微用了点力。
他的小腿肌肉跳了一下。
“有感觉?”
“……有。”
“有感觉就对了,说明经络在通。之前那一带全是麻木的,按什么都没反应。”
沈鹿宁站起来,点燃一根艾条,吹灭明火,留着红通通的艾头。
“我先灸三个穴位,足三里、阳陵泉、委中。艾条不会碰到皮肤,就是烤着热,你受得住就别动。”
“嗯。”
艾条悬在足三里穴上方一寸的位置,热气透过皮肤往里头钻。顾砚舟的腿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热?”
“还行。”
“别逞强。太烫就说,灼伤了反而耽误事。”
“没逞强。”
沈鹿宁一只手持艾条,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搭在他膝盖旁边,随时感受皮肤的温度。灸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换到阳陵泉。
“这个穴位管的是筋,你的腿伤根子在筋骨粘连,不是骨头断了。当初受伤的时侯大概伤了经络,后来没有好好养,筋肉长在一起了,活动就受限。”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摸出来的。骨折的人走路是一瘸一拐,重心歪。你走路的时侯重心不歪,就是迈步的幅度受限,膝盖弯到一定角度就卡住了。这是典型的筋膜粘连。”
顾砚舟低头看着她蹲在地上的侧脸,艾条的红光映在她脸颊上,说起这些的时侯,语气跟在田坎上讲等高线一模一样,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灸完三个穴位,沈鹿宁把艾条掐灭,端起那碗药膏。
“接下来要按了。”
她挖了一指头药膏,搓热了,按在他小腿肚上。
顾砚舟的整条腿一下子绷成了铁棍。
沈鹿宁的手停住了。
“你放松,绷着我怎么揉?”
“……嗯。”
腿还是硬的。
“我说放松。”
“在放松。”
“这叫放松?我按着跟按石头似的。”
他把脸转向窗户那边,喉结动了一下。腿上的肌肉一点一点松下来,但那个劲儿,明显是在使力气控制。
沈鹿宁没再说他,低下头开始揉。
药膏带着艾草的苦香,指腹顺着小腿肌肉的纹理往上推。推到筋膜粘连的位置,她加重了力道,拇指抵着那条硬结来回拨。
顾砚舟的拳头攥在膝盖上,骨节收得很紧。
“疼就说。”
“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