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催。
这个男人不是不想说话,是习惯了把所有的话咽回肚子里。能让他主动开口的事,一定要给他足够的时间。
又过了一阵。
顾砚舟抬起头来。
“他们把我捡回来的时侯,我六岁。”
沈鹿宁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了一下。
“养了十几年,供我吃饭穿衣,腿受伤的时侯也找人看过一回,虽然没看好。”他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这个恩情,我认。”
他停了一拍。
“但这些年我让工、打短工、扛石头、砍柴,赚回来的银子,每一文都交到了老宅。六十二两,你比我算得清楚。”
沈鹿宁没插嘴。
“恩情有,账也有。一码归一码。该还的,早还完了。”
他转过脸来,正正地看着她。
这是沈鹿宁穿越以来,头一回看到他这样直视一个人的眼睛。不是垂着眼皮的沉默,不是侧过头去的回避,是直直地、稳稳地看着。
“你和小记,是我的家人。”
七个字。
搁在别人嘴里,可能轻飘飘的。
搁在这个三年来说话没超过十个字的男人嘴里,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沈鹿宁心口闷了一下。
不是酸,不是疼,是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落了地。
她没哭,也没红眼眶。
她没哭,也没红眼眶。
她笑了。
很浅,但很踏实。
“行。”她点了点头,“那以后的事,咱们一起应对。她来要钱,我出面挡。她拿孝道压人,我拿分家文书怼。她叫人来说和,你就往我身后一站,什么话都不用说。”
“嗯。”
“你就会嗯。”
“嗯。”
沈鹿宁笑出了声,拿脚尖踢了踢他旁边的石头。
“我说正经的。以后赚了钱也好亏了本也好,都是咱们自已家的事。谁来伸手,一概不给。但该尽的面子上的规矩,逢年过节送两斤米过去,我不会短。别让人拿不孝的帽子扣咱们。”
“你定。”
“什么都我定?你是当家的,你也得拿个主意。”
“你定的就是我的主意。”
沈鹿宁歪了歪头看他,月光底下她的脸带着点被逗乐了的意思。
“你这话要是让王婶子听见了,明天全村都知道顾砚舟是个耙耳朵。”
“……随便。”
“随便就随便。那说好了,以后你负责干活、搬石头、当靶子,我负责算账、拌嘴、出主意。分工明确,概不退换。”
“行。”
两个人在月光底下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臂远的距离。
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灰混在一起的气味。鸡圈里饭团翻了个身,发出一声闷闷的“咕”,然后又安静了。
屋里头传来小记翻身的声音,嘟嘟囔囔地说了句什么,大概又在梦里追饭团。
沈鹿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不早了,进去睡吧。明天还得赶第二层梯田的活儿。”
她弯腰端起碗,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
“鹿宁。”
她的脚步停住了。
不是“你”。
不是什么都不叫。
是她的名字。
沈鹿宁转过头来。
月光底下,顾砚舟坐在石墩上,身板挺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太分明,但耳根那一片,红了。
“嗯?”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低得要贴着耳朵才听得真切。
“以后……会告诉你的。”
院子里的风停了一拍。
沈鹿宁看着他,看了两三息的工夫。
然后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我等着。”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