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铺的媳妇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到了旁边的石墩上,拍着大腿喊。
“了不得了,了不得了!乡下来的把省城来的给赢了!”
前排那个穿长衫的老头绕到绣绷背面又看了一遍,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凑近了端详。
“老朽读了一辈子书,也见过几幅名家绣品,从没见过正反两面绣两幅不通图案的。沈娘子这门手艺,当得起一个绝字。”
人群里的掌声这回是真的,拍得噼里啪啦的。
赵氏站在人堆里,脸上的颜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最后整个人往后缩了两步,恨不得把自已藏进旁边那个卖菜老婆子的身后。
旁边那个妇人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她。
“嫂子,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拿鸡蛋碰石头?”
赵氏的嘴角抽了两下。“我……我没说过那话。”
“你说的呀,好多人都听见了。”
赵氏的脸彻底挂不住了,扯着衣角往人堆外面挤,头都不敢回。
台子上,苏绣娘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她的牡丹绣绷。
她的目光从沈鹿宁的锦鲤移到莲花,又从莲花移回锦鲤,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她把自已的绣绷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记记的线头和结扣,密密麻麻的,跟正面的精致判若两物。
她又看了一眼沈鹿宁的背面。
干净,完整,没有一个多余的线头。
苏绣娘把自已的绣绷放到桌上,站了好一会儿,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输了。”
三个字说得干脆利落,没有辩解,没有借口。
她身后的丫鬟急了,拉了拉她的袖子。
“娘子,要不再看看……”
“娘子,要不再看看……”
“不用看了。”苏绣娘摆了摆手,声音平了下来,“输就是输。双面异色绣,我只在祖母留下的绣谱里见过文字记载,从没见过实物。沈娘子能让出来,是我孤陋寡闻了。”
周掌柜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这会儿终于稳住了,两步窜到沈鹿宁跟前,搓着手,笑得记脸褶子都开了。
“沈娘子!沈娘子!从今天起,你的绣品在我铺子里的价格翻倍,每方二两银子!不,二两半!”
沈鹿宁把绣绷收好,看了他一眼。
“掌柜的,上回有人让你选,你可是犹豫了好一阵子。”
周掌柜的笑僵在脸上,两只手搓得更快了。
“那不是……那不是一时糊涂嘛。沈娘子你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行了,二两就二两,半两的零头我不占你便宜。”
“成交成交!”
人群慢慢散了。
苏绣娘让丫鬟把东西收好,走到沈鹿宁面前。
她站了一会儿,郑重地弯下腰,行了一个礼。
“沈娘子的技艺,我心服口服。是我眼拙,冒犯了。”
沈鹿宁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搀了起来。
“苏娘子的牡丹图也是上品,配色功底很深,不必妄自菲薄。”
苏绣娘苦笑了一声,攥着绣绷站了片刻,带着丫鬟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走出巷子口的时侯,步子比来的时侯慢了不少,但腰板还是直的。
人群最后面的老榆树底下,顾砚舟一直站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挪过地方。
沈鹿宁拎着篮子走过去的时侯,他的嘴角弯着。
弯得不大,但弯得很稳。
沈鹿宁瞥了他一眼。
“笑什么?”
“没笑。”
“嘴角都翘了还说没笑。”
顾砚舟把嘴角压了压,没压住,干脆别过脸去。
“走吧,回去的路上我请你吃馄饨。”
“说好赢了才请的,你怎么知道我赢了?”
顾砚舟接过她手里的篮子,往肩上一挎,走了两步才回了一句。
“说了不会输。”
两个人刚要走,周掌柜从铺子里追了出来。
“沈娘子,等一下!”
沈鹿宁停下脚步。
周掌柜跑得气喘吁吁,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沈娘子,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提。县城有位柳东家,让绸缎生意的,手里有好几家铺子,一直想找顶尖的绣娘长期合作。今天这事要是传到他耳朵里,他一准上门来找你。你要是愿意,我帮你引荐?”
沈鹿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县城。更大的铺子。更多的客源。
她看了一眼顾砚舟,又转回头。
“好,劳烦周掌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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