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日头还没爬上院墙,沈鹿宁就听见了院门被拍响的声音。
拍得又急又重,跟讨债似的。
顾砚舟正在院里喂鸡,手里的碎米还没撒完,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向院门方向。
沈鹿宁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来了。”
她语气平平的,跟报天气一样。
顾砚舟把剩下的碎米往鸡食盆里一倒,站到了院门左侧,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杵着。
沈鹿宁擦了擦手,走过去把门栓拉开。
门一开,顾老太的脸就怼了上来。
今天她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褐色褙子,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鬓角还别了一根铜簪子,看得出来是特意拾掇过的。
赵氏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眼珠子先往院里扫了一圈。
“哟,大嫂在呢。”赵氏的声音比人先进院子。
“在呢。”沈鹿宁侧了侧身,让开门口,“婆母来了,进来坐吧。”
顾老太抬脚跨进院门的时侯,余光往顾砚舟那边瞟了一眼。顾砚舟站在鸡窝旁边,没看她,低着头拨弄饭团脑袋上的一根翘毛。
顾老太收回目光,在院里的矮凳上坐下来,两手搭在膝盖上,清了清嗓子。
“鹿宁啊。”
“婆母您说。”
“昨天镇上比绣艺的事,我都听说了。”
沈鹿宁点了点头。“消息传得快。”
“可不是嘛。”顾老太的语气里挤出几分笑意,“全村都在说呢,说你手艺好,把省城来的都给赢了。我这当婆母的脸上也有光啊。”
沈鹿宁没接话,站在那里等着。
这客套话后头,肯定跟着正题呢。
果然。
顾老太往凳子上挪了挪,坐得端正了些,声音也拔高了半截。
“鹿宁,我今天来呢,是想跟你说个正经事。”
“婆母请讲。”
“你这绣花的手艺,是在顾家这些年练出来的吧?”
沈鹿宁眨了眨眼。“婆母这话怎么说?”
“我的意思是,你嫁到顾家这几年,吃的是顾家的饭,住的是顾家的房,用的是顾家的针线。这手艺虽然是你的手在绣,可根儿上,还是顾家给你提供的条件,对不对?”
赵氏在旁边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大嫂你想想,你要是不嫁过来,哪有功夫天天坐着绣花啊?”
沈鹿宁看了赵氏一眼。“弟妹,我在顾家这几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劈柴、喂猪、让饭、洗衣裳、伺侯一大家子,一天歇不了两个时辰。你说的天天坐着绣花,是哪年哪月的事?”
赵氏的嘴巴动了动,往后缩了半步。
顾老太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那些旧账不提了。我就说一件事。”
她正了正身子,两只手往膝盖上一拍。
“你这绣艺既然是在顾家练出来的,那赚的钱,怎么着也得分一半给家里。你现在一方帕子卖二两银子,一个月少说四五方,那就是八两十两。分一半给家里,也就四五两,不多吧?”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
鸡窝里饭团咕咕叫了两声。
沈鹿宁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听到了什么荒唐事忍不住的笑。
“婆母,我有个事想跟您确认一下。”
“你说。”
“您说我这绣艺是在顾家练出来的,那我想问问,是谁教我的?”
顾老太一愣。“什么?”
“我说,这绣花的手艺,是顾家谁教我的?是您教的?”
顾老太的嘴巴张了张。“那倒不是我教的,但是……”
“那是二弟妹教的?”沈鹿宁转头看向赵氏。
赵氏连连摆手。“跟我没关系啊,我不会绣花。”
“那是三弟妹教的?”
“她也不会。”
沈鹿宁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顾老太脸上。“婆母,顾家上上下下,除了我之外,还有第二个人会拿绣花针吗?”
顾老太的脸色僵了一下。
沈鹿宁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