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地货。”
沈鹿宁把木盒盖回去,抬眼看他,“外地也分远近,哪儿来的?”
顾砚舟把盒子接过去,指腹在砚台边沿蹭过一圈。
“端州。”
“端州离这儿可不近。”
沈鹿宁往院门外看了一眼,“能把端砚送到咱家门口,还不留名,这东西冲你来的。”
顾砚舟把盒盖扣严,“嗯。”
“周伯?”
顾砚舟没接这话,只把木盒塞进袖中。
沈鹿宁看着他的手,“又不说?”
“过完年再说。”
“年能替你把人挡回去?”
顾砚舟抬头看她,“能挡几天算几天。”
沈鹿宁没再追,转身进了堂屋。
腊月二十三到三十,家里灶火没断过。
蒸年糕,炸丸子,卤猪头肉,灌腊肠,沈鹿宁一早进灶房,天黑才坐下喘口气。
除夕这天,天没亮她就起了。
堂屋桌上摆记了菜,酱鸡一整只,半只酱鸭,一条红烧鱼,一方卤肘子,一碟猪耳朵,一盘蒜蓉青菜。
正中间摆着一大碗酸辣粉条。
米酒温在灶边,揭盖就有香味往外冒。
小记从里屋跑出来,新袄子裹得圆滚滚,虎头帽扣在脑袋上,两只布耳朵翘着。
“娘亲,我好看不好看?”
沈鹿宁把他拽到跟前,替他把领口理正,“好看,转一圈给我瞧瞧。”
小记张开胳膊转了一圈,差点撞上门框。
沈鹿宁笑他,“小少爷,先看路。”
“我是小少爷了?”
“手洗干净再当。”
小记扭头就往外跑,“我洗,我马上洗。”
顾砚舟从院里进来,手上还沾着贴门神的浆糊。
他穿着沈鹿宁赶出来的靛蓝新褂子,腰间系着深色布带,肩背挺直,比平日利落。
沈鹿宁看了他一眼,“贴完了?”
“完了。”
“洗手,吃饭。”
顾砚舟到井边洗手,顺手把小记拎过去,从手心到手背全涮了一遍。
小记被凉水冰得直缩脖子,“爹,今天过年,你也不放过我的手。”
顾砚舟把布巾丢给他,“过年也得洗干净。”
一家三口坐齐。
小记两眼盯着盘子,筷子还没拿稳,先问鸡腿。
“娘亲,鸡腿归我吗?”
“归你一个。”
“两个呢?”
“另一个归你爹。”
小记转向顾砚舟,“爹,你吃肘子行不行?”
顾砚舟把一只鸡腿夹进他碗里,“行。”
“谢谢爹。”
“谢谢爹。”
沈鹿宁又把另一只夹过去,“都给你,你爹有肘子。”
小记抱着碗,又想起她,“那娘亲吃啥?”
“我吃酸辣粉。”
沈鹿宁舀了一碗粉条,浇上汤,辣油浮在上头。
顾砚舟倒了半碗米酒,又给她倒了小半碗。
“喝点?”
“喝一口。”
她抿了一口,点头,“这缸比上个月那缸好,曲子没白放。”
顾砚舟也尝了尝,“后味清。”
小记啃着鸡腿,嘴上一圈油,“爹,我也喝酒。”
“不成。”
“就一口。”
“一口也不成,小孩不喝酒。”
“那我啥时侯能喝?”
“考上秀才。”
小记把鸡腿往碗里一搁,“那我不喝了,这辈子也太远。”
沈鹿宁把蛋花汤推过去,“喝这个。”
小记喝了一口,皱着小脸,“没有酒香。”
沈鹿宁挑眉,“你才闻过几回酒,就知道酒香了?”
“开缸那天我闻了,好香,比桂花糕还香。”
顾砚舟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吃菜。”
小记马上躲,“过年不吃青菜。”
“过年也吃。”
“爹,你吃了吗?”
顾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已碗里的肘子肉,夹起青菜送进嘴里。
小记没话了,只好把青菜吃掉。
这顿年夜饭吃了许久。
小记从鸡腿吃到丸子,又吃鱼肉,最后把汤都喝干,摸着肚子靠在椅背上。
“饱了。”
沈鹿宁收筷,“饱了就歇会儿,等会儿放鞭炮。”
小记立刻坐直,“今晚就放?”
顾砚舟收拾碗筷,“子时放。”
“子时是啥时侯?”
“天黑透,再等一阵。”
“等多久?”
“数一千只羊。”
小记掰着手指头,“一只羊,二只羊,三只羊……”
夜深后,院外先响了几声炮仗。
小记数到一百多就犯困,被声响惊醒,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子时到了?”
顾砚舟从门后拿出两挂鞭炮和一包小烟花,“快了。”
“我要放。”
“出来。”
父子俩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