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的手伸到桌边,又收了回去:“沈娘子,这钱……”
沈鹿宁截住他:“您先听完。”
她把手搭在桌沿上,往前靠了些:“您和老嫂子往后养老,我认下,逢年过节有孝敬,米面油盐不断,您住在镇上,我每月派人送过去。”
老李头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张牙人站出来道:“李伯,我跟沈娘子打了一年多交道,她说出去的话,没有落空过。”
他指了指桌上的契书:“何掌柜那边的供货,周掌柜那边的绣品,哪一桩断过?这田交给她,能不能打理好,您心里有数。”
老李头看了看沈鹿宁,又看桌上的银子。
顾老太急得往前挤:“李伯,你不能反悔,昨天都说好了,咱们是亲戚,亲戚!”
老李头放下茶碗:“表嫂……”
顾老太打断他:“少拿表嫂堵我,你答应了我的。”
沈鹿宁插话:“李伯,我多问一句,她昨天说今天付银子,银子在哪?”
院里的人都看向顾老太。
顾老太转身去扯灰布包袱,露出一堆散碎银子和铜板。
沈鹿宁扫了一眼:“这是三百三十两?”
顾老太把包袱往身后拦:“今天先付定金,尾款月底补齐。”
沈鹿宁收回手:“李伯,您听见了,她今天拿不出全款。”
老李头眉头拧了起来。
顾老太跺脚:“月底一定补齐,我儿大柱在镇上让工。”
沈鹿宁问:“大柱一月多少工钱?”
顾老太卡住。
顾老太卡住。
沈鹿宁接着道:“二房扛活,一月一两出头,三房没正经营生,公婆手里的家底,分家那天族长记得清清楚楚。”
顾老太喝道:“你少翻旧账!”
“今日付不起,月底也难凑齐。”
沈鹿宁看着老李头:“就算东借西借凑够了,明年种子钱,人工钱,肥料钱,又从哪来?”
顾老太还要开口,沈鹿宁没给她插话的空。
“十个人种三十亩地,一年工钱少说三十两,种子要钱,肥料要钱,水渠也要修,老天要是不赏饭,亏了算谁的?”
她把话压到老李头面前:“李伯,我今日不跟她吵,只问您一句。”
老李头抬头看她。
沈鹿宁道:“这三十亩地,是您半辈子的心血,您卖给能付全款,能种好地,还管您晚年的人,还是卖给今日凑不齐钱,明日可能连工钱都付不出的人?”
顾老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顾老头扯了扯她袖子,小声劝:“先别闹了。”
顾老太甩开他:“我们有钱,我们……”
“够了。”
老李头开了口。
他把茶碗重重放在桌上,站起身:“表嫂,昨儿你上门,我是碍着亲戚面子,不好把话说绝。”
顾老太愣在原地。
老李头道:“今日沈娘子的条件你也听见了,全款,另给五十两,还管我养老,我六十三了,得给自已留条路。”
顾老太扑到桌边:“你不能这样,我是你表嫂!”
老李头避开她的手:“这地,我卖给沈娘子。”
这句话落下,张牙人立刻铺开契书。
老李头拿笔签名,按手印。
沈鹿宁签字画押。
张牙人让见证,三方盖印。
契书一式两份,各执一份。
三百六十两地款,外加五十两谢礼,当面点清,老李头收进柜里,上了锁。
顾砚舟从头到尾站在堂屋门口,没往里插一句。
顾老太坐回凳上,嘴唇抖着,半晌才骂:“你们一个个都欺负我。”
顾老头拉她:“走吧,别在这丢人。”
“我丢什么人?”
顾老太甩开他,嗓门冲出院子:“是他们不认我这个娘,不认亲!”
老李头咳了一声:“表嫂,我送你们出去。”
顾老太被顾老头半拉半拽往外走,经过沈鹿宁身边时,脚步停住,目光落在她袖口那张地契上。
沈鹿宁把地契折好,收进袖袋。
她转身,对着顾老太道:“娘,这块地,往后我会好好种。”
顾老太手藏在袖里,布料被她抓出皱褶。
沈鹿宁往前走了半步,话说得清清楚楚:“您还是先想想,那三百三十两债,怎么还吧。”
顾老太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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