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舟把信翻到背面，看过封口，又放回桌上。

“现在说不准。”

沈鹿宁看着他。

“说不准，是不敢说，还是不能说？”

“周家是将门，京城姓周的将门，不止一家。”

顾砚舟把信纸折好，塞回书里。

“若真是那一家，这事就绕不开我。”

“哪一家？”

顾砚舟没接。

沈鹿宁把前朝绣典拿起来，掂了掂。

“行，你不说，我不追。”

她把书收进柜子。

“不管京城贵客是谁，这幅屏风，我得绣好。”

“嗯。”

“给我两个月。”

从那天起，沈鹿宁白天盯作坊和田地，晚上点两盏油灯，关在绣房里绣百鸟朝凤。

赵氏每隔三天来报一次账，进门先瞄绣架。

“大嫂，这凤凰尾巴咋绣的？一根毛上头有三种色。”

“正面看金，侧面看红，翻到背面是蓝。”

“三种色？一根线？”

“三根线，一针下去，角度变了，露出来的色就变。”

赵氏咂嘴。

“大嫂，这活真要命。”

“你来报账，还是来看稀奇？”

“报账。”

赵氏忙翻本子。

“粉条这个月出了三百二十斤，酒坊出了一百五十坛，何掌柜那边的货款都结清了。”

“桑树苗呢？”

“张老汉剪的枝，活了八成，塘埂上栽了一圈，瞧着能成。”

“去吧。”

赵氏走到门口，又扒着门框回头。

“大嫂，还得多久？”

“一个半月。”

“那你夜里少熬点，眼睛坏了，银子都换不回来。”

沈鹿宁没抬头，针从丝线上穿过去。

“晓得。”

小记每天从学堂回来，先跑到绣房门口蹲着。

“娘亲，今天凤凰多了几根毛？”

“七根。”

“我数。”

小记趴在门槛上，手指在半空点来点去。

“一，二，三，四，五，六，七，对，七根。”

“一，二，三，四，五，六，七，对，七根。”

顾砚舟端着热汤进来。

“先喝。”

沈鹿宁把针插在绣布边，接过碗喝了两口。

“今日去田里了？”

“去了，水稻分蘖，长得稳，藕塘出了新叶，巧娘说再过半个月能见花苞。”

“鱼呢？”

“长了两寸。”

沈鹿宁把碗搁下，又拿起针。

顾砚舟没走，站在绣架旁看。

“这一段，用了那本绣典上的法子？”

沈鹿宁手上没停。

“你也看得出来？”

“针脚跟你从前不通，转了三回。”

她抬眼扫他。

“你什么时侯连绣活都懂了？”

“看了两个月，总该看出点门道。”

“那你说，这只凤凰跟我从前绣的差在哪儿？”

顾砚舟看了片刻。

“从前是画在布上。”

他指了指凤凰尾羽。

“这只，翅膀已经抬起来了。”

沈鹿宁的针停在布面上。

“柳如烟送来的书里，有个针法，叫游丝引凤，断了八十年。”

“你接上了？”

“接了七成，剩下三成我改了，比原法多两道转线。”

顾砚舟点头，没再多问，端着空碗出去了。

两个月后，五月下旬。

最后一针收住。

沈鹿宁剪断绣线，扶着绣架站起来，往后退了三步。

百鸟朝凤铺记整面屏风，凤凰居中，双翅张开，尾羽从金转红，再转蓝，每根羽毛都有三层色。

四周百鸟围着，没有两只重样。

底色用了六种青，远看是天，近看能分出云层和雾气。

沈鹿宁把手背到身后，揉了揉酸麻的指头。

“赵氏。”

赵氏从廊下跑进来。

“完了？”

“完了，去找砚舟，让他把屏风架子搬进来，明日装裱。”

“好嘞。”

装裱用了三天。

顾砚舟亲手把绣面绷在红木屏风架上，四角铜扣压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