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宁把竹片搁到晒架上,抬头问赵氏:“谁来了?”
赵氏把围裙带绕在指头上,绕了半圈又松开:“还是上回那个小厮,骑驴来的,人就在院门外,说柳东家让他传句话。”
沈鹿宁问:“什么话?”
赵氏朝门外瞥了一眼:“问你想好没有,那单子接不接,那位夫人催得急,月底前要准信。”
沈鹿宁解下围裙,挂到架子上,往院门走。
小厮站在槐树荫底下,驴拴在树桩上,见她出来,忙弯腰拱手:“沈东家。”
沈鹿宁站在门槛里:“回去告诉柳东家,三日内给她答复。”
小厮抬头,嘴刚张开。
沈鹿宁先截住他:“你只管照原话说,我要备料,工期得算清,三日不算拖。”
小厮把话咽回去,点头解了驴绳,翻身上驴,顺着村路往镇上去了。
赵氏跟到门口:“大嫂,你先前不是说,要查那边的人干不干净吗,三天够不够?”
沈鹿宁转身进院:“磨坊那边还有多少藕没过秤?”
赵氏愣了一下,忙跟上她的话:“还有三筐,巧娘她们正磨着。”
“你去盯着,二遍浆别漏了,我歇一阵。”
赵氏应了一声,朝磨盘那边去了。
沈鹿宁走到书房门口,没有推门,只隔着门板问:“老槐树那边,明早你自已去,还是我跟你去?”
屋里翻书声停了。
顾砚舟隔着窗纱答:“我去,你留家里。”
沈鹿宁手搭在门框上,停了片刻,转身去了灶房。
天没亮,鸡还没叫,院门响了一下。
沈鹿宁翻身坐起,贴着枕面听了听,脚步往后院田埂去了,走得快,踩的是软泥。
她摸到外衫披上,点了灯,去灶台烧水。
过了一盏茶工夫,院门又响。
顾砚舟进来时,鞋帮沾着露水和田泥,裤腿卷到小腿,手里捏着一小张纸。
沈鹿宁把热水倒进两只碗,搁在堂屋桌上,回头看他。
顾砚舟在门槛外磕了磕鞋底,进屋走到桌前,摊开手。
一张黄麻纸,比上回那张大些,折得齐整。
沈鹿宁把灯往桌中间推,两人坐下。
顾砚舟把纸条展开,放在碗边。
字迹还是上回那样,细竹签蘸薄墨,笔画瘦,字挤得密。
沈鹿宁扫了第一行,念出声:“钟氏,名下无字,江南湖州布商钟家三房嫡女,嫁礼部侍郎钟明远为续弦,嘉平十一年入门。”
顾砚舟手指搭在纸条边上,没有插话。
沈鹿宁接着看第二行:“钟明远,嘉平二年进士,翰林院编修出身,后转礼部,现任礼部右侍郎,在任六年。”
她抬头:“礼部侍郎。”
顾砚舟只说:“往下。”
第三行字距松了些,是周伯常用的分段法。
沈鹿宁一个字一个字念:“钟明远与宁王府无姻亲,无门生之谊,嘉平年间通朝六年,未见私交宴饮往来,公务交集仅限朝会奏对。”
沈鹿宁一个字一个字念:“钟明远与宁王府无姻亲,无门生之谊,嘉平年间通朝六年,未见私交宴饮往来,公务交集仅限朝会奏对。”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时碗底碰到纸角。
“照这么说,干净?”
顾砚舟没有接。
沈鹿宁知道他等她看完,便往下读。
第四行字更小,挤在纸条右下角,是周伯加的尾注。
“嘉平九年秋,宁王府长子娶亲,礼部行文核仪制,经手人即钟明远,此为公事,无越矩之处,但宁王府由此识其人。”
沈鹿宁把纸条挪到灯下,确认看清最后四个字。
可接,慎送。
她把纸条推到顾砚舟面前:“你先说。”
顾砚舟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又翻回正面,手指点在第四行。
“周伯写宁王府由此识其人,用的是识。”
沈鹿宁接住话:“没写结交,也没写拉拢,只写他们知道有这么个人。”
“对,礼部管仪制,宁王府办喜事走衙门,绕不开钟明远。”
沈鹿宁又喝了口水:“钟夫人呢?她嘉平十一年才入门,宁王长子娶亲在嘉平九年,隔了两年,她搭不上这条线。”
顾砚舟点头:“她嫁进去时,那桩公事早完了。”
沈鹿宁把碗搁下:“娘家是湖州布商,让布的,识货,春宴上瞧见我的屏风舍不得挪眼,也说得过去。”
顾砚舟没接这句,把纸条折好,用两根手指捏着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