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宁把信纸又举到窗边,换了个角度,浅字下面还留着半寸白,日光斜过去,纸面又露出几个字。
她把纸递回去。
“还有一行。”
顾砚舟接过,侧身借着窗缝的光看。
沈鹿宁站在桌边等。
他把纸放回桌上,掌心盖住纸角。
“放榜第三日,案首赴府学署衙面谈。”
沈鹿宁把袖里的信纸抽出来,对了一遍,确认字迹无误,便折成窄条,塞进砚台下那本册子里。
“王学政要见你。”
“府试后召见案首,旧例有。”
沈鹿宁搬了条凳,坐到桌对面,手按在膝上。
“旧例问学问,他要问的,可未必只问学问。”
顾砚舟没有接话。
院里小记还在追鸡,赵氏隔着院墙喊他别往外跑。
沈鹿宁起身往门口走。
“后天去府城,我跟你一道。”
顾砚舟抬眼。
“你去让什么?”
“柳家绣庄那匹缎面还没送到锦华堂,我去催。”
这理由挑不出错,顾砚舟没有再拦。
两日后,天没亮透,两人出了村。
张牙人留在家里看酒坊,赵氏管日常进出,沈鹿宁只带了一只包袱。
仍走水路,船行大半日,午后到渡口。
府学署衙在城东,前头是讲堂和书斋,后头连着花厅和阅卷房,门前站着两个皂隶。
沈鹿宁在斜对面的茶棚坐下,要了一碗粗茶。
“我就在这儿等,你进去。”
顾砚舟理了衣领,拾阶上去。
皂隶抬手拦人。
“姓名。”
“清河县顾砚舟。”
皂隶翻册核过,侧身放行。
顾砚舟穿过两进院子,到了花厅前廊,门边侯着一个灰蓝袍的青年,二十出头,手里捧着文牒。
那人看了他一眼,只点头让路。
“王大人在里头,进去吧。”
花厅不大,四面窗棂半开,东窗进风,案上放着茶盏和一摞卷宗。
王廷恩坐在案后,手边摊着两份卷子。
顾砚舟走到案前三步,行礼。
“学生顾砚舟,见过学政大人。”
王廷恩合上手里的卷子,搁到另一份下面,这才看他。
他五十出头,颧骨高,眉骨重,两鬓白发比县试时多了些。
茶盏被他端起,又落回案上,盏底碰出一声响。
“坐。”
左侧有张矮凳,顾砚舟过去坐下。
王廷恩没有急着问话,先把底下那份卷子抽出来,翻到第三页,又扫了一遍。
“顾砚舟。”
“学生在。”
“学生在。”
“县试头场策论,你写军屯。”
“是。”
“府试第三场策论,你写河工安置流民,结尾落在以工换田,绕回去,还是军屯这一路。”
顾砚舟坐着没动。
王廷恩把卷子转过来,推到案角。
“两篇隔了三个月,写法换了,论据换了,底子没换。”
他指尖停在卷面上方,没有碰字。
“从县试到府试,你每篇策论都落在实处,不绕义理空谈,也不卖辞藻。”
顾砚舟看着卷子。
王廷恩收回手。
“这路子,谁教你的?”
东窗吹进来的风掀了卷宗边角,纸页响了一下,又落回去。
顾砚舟开口。
“田里种出来的。”
王廷恩端茶的手停在半道。
顾砚舟没有往下补,只坐直了身子,看着案后的人。
王廷恩把茶盏放回去,指腹在盏沿转了半圈。
“田里种出来的。”
他念了一遍,嗓音放低。
“清河县下河村,你家有多少地?”
“三十亩水田。”
“三十亩水田的佃户,写得出嘉平十二年到十五年的安置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