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饭了。
吃了顿咸鱼白饭。
一个能把知府公子骂走的致仕翰林,这顶多算没有明着撵门。但留下来吃饭,就说明那篇论史文章至少没让老先生一眼看穿是草包。
可那句饭后的话,顾砚舟一个字没写。
不肯写,还是不能写?
绣房门被推开一条缝。赵氏探了半个脑袋进来,低声问:“大嫂,顾大哥有信来?”
“嗯。”
“顺不顺?”
“留饭了。”
赵氏脑子转了一下,把门缝推大了两分,嗓门往上走了半截。沈鹿宁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捂住嘴,贴着门缝压声道:“留饭了那就是成了?宋老先生没骂走他?”
“没骂走。”
赵氏在门缝外拍了下大腿,低低“哎呀”一声,脸上的笑遮不住,掩着嘴退出去,在院坝里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压着嗓子问最后一句:“那以后是不是就有靠山了?”
沈鹿宁拿起第二张窄纸,往门口看了一眼:“去忙。”
赵氏被这两个字送走了。嘴里还在嘟囔什么,脚步声越走越远,拐去了后院。
绣房静下来。
沈鹿宁把那张窄纸展开,搁在窗口的光里。
这张是顾砚舟另附的。字是他的,但写的不是自已的事。只有两行,像是临封信前随手加进去的。
第一行写省城南门外三里处有个茶棚,棚子旁边每天有个卖花的老太太摆摊,担子旧,花是时令的散菊,担子把手上绑了根红布条。
第二行没有多余的话——
你见过的颜色。
沈鹿宁把纸放下来,手掌压在上面,低头看着那行字。
你见过的颜色。
村口茶棚卖货郎。码头那天经过的红布条。
她闭了下眼。再睁开,窗外院坝里小记正趴在石榴树下数豆子,嘴里念念有词,兜里那把黄豆摊开在地上,一颗一颗摆成一排。
钱九的人,已经跟到省城去了。
不知道是先顾砚舟一步布好的,还是跟着他走才落了脚。但那根红布条绑在花担子把手上,比顾砚舟在省城的路更安静,更持久。
沈鹿宁把两张信纸叠好,连信封一起,翻开账册,压进最厚的那一页里。
手边的针线没动。她起身走到院坝,在石榴树边蹲下来,捡起一颗从小记手心滚出去的黄豆,还给他。
小记接过去,捏在掌心,对着太阳眯眼照了照,一脸认真:“妈,这颗算数了吗?”
“算,第十三颗。”
“那爸走了十三步,到哪里了?”
沈鹿宁看了眼院墙外头那截土路:“快到了。”
小记把豆子仔细塞回兜里,拍拍手站起来,迈开腿往屋里跑,嘴里喊赵氏说今天多加两颗。
赵氏从后院转出来,弯腰把他截住,笑着问哪个答应你多加两颗了。两人在院坝里拉拉扯扯,鸡从旁边扑棱翅膀窜过去,乱成一团。
沈鹿宁站在石榴树边没动。
那根省城南门外的红布条,她没跟任何人提。
但那句“饭后他说了一句话,我回去再当面告诉你”,在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圈,一个字也猜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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