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蘸了盐水的刀子，在无边无际的芦苇荡里呼啸穿梭。

比风更冷的，是孙玉莲的心。

她跪在芦苇深处一片勉强避风的洼地里，紧紧抱着父亲孙老汉僵硬的身体。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喉咙里压抑不住的呜咽。原本明亮如星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燃烧着刻骨的仇恨。

“爹……爹你醒醒……你看看我啊，爹……”她徒劳地摇晃着父亲，指甲掐进父亲破旧的棉袄里。

周围，二十几名逃出来的盐工或坐或卧，个个带伤，衣衫褴褛，脸上疲惫。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还有芦苇腐烂的沉郁气息。

王老三蹲在一旁，撕下衣襟，给一个肩膀被刺刀划开深口的年轻盐工包扎，

鲜血不断渗出，染红了他的手。他咬着牙，眼眶通红，不时望一眼状若癫狂的孙玉莲，又望向站在洼地边缘警戒着的李啸云。

李啸云握着那把缴获来的手枪，军刀插在腰间，扫视着芦苇荡外的动静。他的脸上沾着血污，看不出表情。

龟田泽颈骨断裂的脆响，还在耳边回荡。

他知道，自己踩断的，不仅仅是一个残暴日寇的脖子，更是点燃寿光盐场这座巨大火药桶的导火索。

枪声必然惊动四周据点的敌人，大规模的搜捕和报复，转眼即至。

他们这群人，伤亡惨重，筋疲力尽，被困在这片盐碱苇荡里，能撑多久？

王老三包扎好伤员，凑到李啸云身边，声音低沉：“李先生，鬼子……鬼子肯定倾巢出动了，咱们怎么办？”

所有盐工的目光，都落在李啸云身上。这个能用流利日语震慑鬼子的陌生人，此刻成了他们唯一的方向。

李啸云收回目光，看着这群伤痕累累的同胞。

他知道，自己不能乱。一乱，军心就散了。

“王三哥，清点人数，统计伤亡，收集所有缴获的武器弹药，集中分配。”

“嗯。”

他的声音保持镇定，继续补充：“鬼子不会来得那么快，他们要先集结兵力，咱们还有时间。”

他走到孙玉莲身边，蹲下身，按着她剧烈颤抖的肩膀：“玉莲同志。”

孙玉莲猛地一颤，转回头来，眼中是滔天的恨意：“我要杀了他们……杀光他们……给我爹报仇！”

李啸云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仇，一定要报！但不是现在这样去送死！孙大叔的血不能白流！我们要活下去，更有力地报仇！你爹是条好汉，他临死前喊的是什么？是让乡亲们不再忍！是让你跟畜生拼了！但不是让你白白送死！他是希望你先能活下去，继续拼！明白吗？”

孙玉莲死死咬着下唇，身体抖得更厉害。

李啸云加重了语气：“现在，抬起头！看看你身边的这些叔伯兄弟！他们都看着你！你是孙老汉的女儿，你爹是好样的，你也不能孬！拿出你刚才夺枪咬鬼子的劲头来，一起杀出去！”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敲在孙玉莲的心上，也敲在周围盐工的心上。

是啊，孙老汉死了，但他死得壮烈，唤醒大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人宰割了。

孙玉莲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缓缓扫过周围期待的脸，终于，那股巨大的悲痛，转化为更加冷硬的仇恨。

她放下父亲的身体，脱下破旧的棉袄，仔细盖在父亲身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却不再空洞，而是燃着复仇的火焰。

“李先生，你说，该怎么办？我听你的！”

“好！”李啸云重重点头，心中稍安。

他知道，这个女子骨子里的刚烈，已经被彻底激发出来了。

于是，他转向众人，快速下达指令：“王三哥，你带两个人，立刻向芦苇荡深处侦查，寻找更适合固守的地形，最好能找到水源。记住路线，做下标记。”

“玉莲同志，你熟悉这里的环境，带几个伤势轻的弟兄，收集所有能用的东西，芦苇杆、干草、石块，还有，想办法做几个陷阱，延缓鬼子的脚步。”

“其余人，就地隐蔽休息，保存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