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浑浊，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沉重得没有一丝涟漪。

一支支伤痕累累的队伍，搀扶着，背负着，蹒跚着，从不同的方向汇入这片相对安全的水域。他们是经历了邢家茅坨血战幸存下来的战士，以及他们拼死掩护撤离出来的部分群众。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硝烟熏燎的痕迹，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悲怆。沉默笼罩着这支特殊的船队，只有木桨划破水面的哗啦声，和伤员偶尔抑制不住的痛苦呻吟，打破这死寂的沉重。

在一处较为开阔的湖心洲，临时营地艰难地搭建起来。所谓的营地，不过是利用茂密的芦苇丛稍作清理，搭起一些简陋的窝棚，更多的伤员和群众只能露天蜷缩在干燥些的芦苇堆上。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草药味和湖水特有的腥气，混合成一种苦难的味道。

周明远和李啸云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望着眼前这一切。两位指挥员同样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尘土，周明远的额头缠着渗血的绷带，李啸云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那是白刃战时留下的刀伤。

他们的脸色都因过度疲惫而显得苍白，但眼神却如同淬火的钢，在沉重中透着一股烧不尽的坚毅。

“老李，清点……出来了吗？”周明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硝烟呛坏了嗓子。

李啸云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千斤重量，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被血和汗浸得发皱、字迹模糊的纸张，声音低沉而压抑：“初步清点……牺牲的同志，十七人。重伤，三十一个，其中……有八个，恐怕挺不过今晚。轻伤……几乎人人带伤。”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两人的心上。

那不仅仅是数字，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是曾经一起挖地道、一起训练、一起说笑打闹的战友兄弟。

周明远闭上眼睛，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良久，才缓缓睁开，眼底一片猩红：“念名单。”

李啸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展开名单，目光艰难地扫过那些熟悉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却同样坚毅的面孔。

“石墩……”

他念出第一个名字，声音便哽了一下。那个憨厚耿直、总冲在最前面的民兵队长，为了掩护他，拉响手榴弹与日军同归于尽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王家庄民兵队长，为掩护群众转移，阻敌殉国。”

“赵小栓……‘地老鼠’，飞行小组骨干，冷枪杀敌两名，被鬼子迫击炮……”

“孙大山……”

“李二狗……”

一个个名字念下去，每念一个，周围默默围拢过来的干部和战士们，头便垂得更低一分，压抑的啜泣声开始零星响起，那些是新入伍不久的小战士，他们还无法完全承受这种失去战友的巨痛。

当念到第十七个名字时，李啸云停顿了很久，那个名字似乎重得他无法开口。

最终，他还是用尽力气念了出来：“刘老喜，五十三岁，王郭村村民，运输队队员，为抢运伤员，被流弹击中……”

名单念完了。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再也无法抑制的、低沉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悲壮的气氛，如同巨淀湖上浓重的湿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令人窒息。

李啸云将名单仔细折好，珍重地放入贴身的衣袋里，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战友们的体温。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悲愤的面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虽然沙哑，却努力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同志们！乡亲们！眼泪，哭不活我们牺牲的战友！但他们的血，不会白流！看看我们身后——”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那些终于得以喘息的群众，指向湖洲上那些正在被艰难救治的伤员。

“邢家茅坨，我们守住了！鬼子没能掐断我们的脖子！主力机关安全转移了！几千乡亲，我们抢出来了！这，就是我们牺牲的意义！这，就是用血换来的价值！”

他的目光如电，灼灼地扫视着众人：“鬼子想用钢铁和大炮吓倒我们，办不到！想用屠杀和扫荡杀绝我们，更是做梦！我们清河子弟，骨头是硬的！血是热的！今天倒下一个石墩，明天就会站起千百个石墩！今天流的每一滴血，将来都要让小鬼子用百倍、千倍来偿还！这仇，我们记下了！这债，我们一定要讨回来！”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实、最滚烫的誓。这番话，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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