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低压着“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的泉城,仿佛要将整座城市窒息。日伪军的巡逻队明显增加了频次,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的沉重而整齐的声响。
膏药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面招魂幡。
泺源公馆,藤田一郎办公室窗户紧闭,屋内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光映照出藤田一郎那张因极度愤怒的脸。
桌上,摊开着特高课和宪兵队送来的厚厚一叠报告。
刘家河运输队遭伏击,全军覆没,大量军火被劫。
城内多处发现抗日标语,泺源公馆附近夜间有不明信号弹升起……
“八嘎!”
藤田从牙缝里挤出低沉的咆哮,猛地一挥臂,将桌上所有的文件、茶杯、笔筒全部扫落在地,发出哗啦啦一阵刺耳的碎裂声。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他站起身,像一头困兽般在铺着猩红地毯的房间里来回疾走。
“一个小小的李啸云!一群泥腿子土八路!加上些乌合之众的土匪!竟然……竟然敢在皇军的眼皮底下!吃掉我一个加强中队!劫走我的军火!挑衅,这是对帝国陆军最无耻的挑衅,对天皇陛下最大的不敬!”
他猛地停下脚步,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像鹌鹑一样缩在门口的张德才。
张德才瘫跪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板,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桑——!”藤田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亲热”,“抬起头来。”
张德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藤田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手杖轻轻抬起张德才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那毒蛇般的目光:“我对你,很失望,非常失望。”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重压,“皇军待你不薄,金条、地位,都给了你。可你呢?你是怎么回报皇军的?嗯?济南城里,到处都是反抗分子的眼线。泺源公馆外面,天天晚上有鬼火一样的信号。刘家河皇军勇士玉碎,六十多条性命。价值连城的军火,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被劫走了……张桑,你告诉我,这些反抗分子,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吗?嗯?”
“太……太君!冤枉啊!”张德才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小的……小的对皇军忠心耿耿!天地可鉴!那些……那些探子……神出鬼没……小的……小的实在是……”
“够了!”藤田猛地打断他,脸上伪装的和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暴虐。
“我不要听借口,我只看结果!现在,济南城需要干净,需要绝对的干净,像用消毒水洗过一样干净!你,张桑,”他用手指狠狠戳着张德才的胸口,每戳一下,张德才就剧烈地颤抖一下,“你是济南的地头蛇,三教九流,你应该最熟悉!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证明你对皇军的‘忠心’!”
他弯下腰,脸几乎凑到张德才面前,呼出的热气喷在张德才脸上,声音压低,如同恶魔的低语:“把你知道的,所有可能藏匿反抗分子探子、眼线的地方,所有可疑的人员聚集点,统统给我列出来!一个不准漏!皇军要进行一次彻底的‘大扫除’!如果你再让我失望……”
他直起身,用手杖在空中虚划了一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
“你的脑袋,就会挂在济南城的城门楼上,和那些反抗分子的脑袋摆在一起!明白吗?”
张德才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他彻底明白了,藤田这是要把他最后一点利用价值榨干,然后让他当替罪羊,承担所有失败的责任。
他现在是骑虎难下,不说,立刻死;说了,就是彻底得罪所有中国人,将来也是死路一条!可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明……明白!小的明白!”张德才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涕泪横流地喊道,“小的……小的知道几个地方!大观园的‘得意楼’茶社,三教九流混杂,消息灵通……‘广兴’戏院,晚上散戏后常有生面孔聚在后台……‘汇泉’澡堂子,有些包间长年被人包下,神神秘秘……还有‘老赵’茶馆……哦不,那个已经……还有芙蓉街的‘一品’香药铺……可能……可能都有问题……”
他语无伦次,把自己能想到的、平时觉得有点可疑但又不敢确定的地方,像倒豆子一样全都说了出来,只求能暂时保住性命。
藤田一郎听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却更加残忍的笑容。
他拍了拍张德才的脸颊,如同拍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哟西!这才是帝国忠诚的朋友该有的样子!很好,你的忠诚,我会记住的。”
他直起身,对门口的副官冷声道:“按照张桑提供的名单,立刻行动!调集特高课、宪兵队,包围这些地方!所有可疑人员,全部抓回来!严加审讯!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哈依!”副官重重顿首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张德才瘫在地上,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