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青山那声“绑了送给鬼子换赏金”的嘶吼，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所有与会者的心上。山谷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息，随即被一种更加压抑、更加危险的暗流所取代。

疤脸带着人将李啸云牢牢捆在“聚义岩”前一根粗大的木柱上，麻绳深深地勒进棉衣。李啸云没有挣扎，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倒映着马青山那张因疯狂和得意而扭曲的脸，也倒映着周围那些土匪头目们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

恐惧、惊愕、鄙夷、算计、贪婪……种种情绪在人群中涌动。马青山这一手实在太狠，太绝，也太……下作。绑了八路军的政委送给日本人，这不仅仅是和八路军彻底撕破脸，更是公然践踏了江湖上“抗日”这最后一块遮羞布，突破了做人起码的底线。哪怕他们自己杀人越货，哪怕他们也曾和伪军勾勾搭搭，但这种赤裸裸的、以抗日志士头颅换取敌寇赏金的行为，依然让许多人心底发寒，齿冷不已。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马青山一脚踹翻旁边一张空椅子，环视全场，脸上横肉抖动，眼中凶光四射，“疤脸！把酒肉都给老子上来！招呼各位英雄，继续喝！今天，咱们不醉不归！等明天，拿了这姓李的人头，换了黄澄澄的金条，咱们再开庆功宴！到时候，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只要跟着我马青山干的，人人有份！跟着我，有肉吃，有酒喝，有金子拿！跟着他们……”他轻蔑地朝被绑的李啸云撇撇嘴，“只有死路一条！”

在他的积威和那箱金条的诱惑下，一些人开始动摇了。尤其是那些本就冲着“南方军”招牌和实际好处来的小山头头目，以及马青山自己手下那批亡命徒。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慢慢地，有人重新坐回了座位，端起了酒碗，只是那酒喝得再无之前的喧嚣，眼神闪烁不定。更有几个机灵的，或者本就与马青山暗通款曲的，干脆起身，端着酒碗凑到马青山面前，谄媚地敬酒，说着“马总队长英明”、“跟着马总队长有前途”之类的屁话。

然而，更多的人则是沉默地坐着，或站得远远的，冷眼旁观。卧牛岭的牛大王抱着胳膊，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青石崖的过山风低头玩着自己的匕首，眼神冰冷。白云洞的穿云鹞则干脆背过身去，和几个相熟的头目低声交谈，不时瞥向被绑的李啸云和马青山，眉头紧锁。他们或许不是什么好人，但基本的江湖道义和利害关系还是懂的。马青山今天能绑李啸云，明天就能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去换赏金。跟着这样的人，无异于与虎谋皮。更何况，八路军是那么好惹的？小清河根据地威名赫赫，李啸云更是用一次次胜仗打出来的名将，今天折在这里，八路军能善罢甘休？马青山这是在玩火，而且要把所有人都拖进火坑！

但眼下，马青山势大，控制了局面，谷内遍布他的明岗暗哨，枪口都指着。没人敢当这个出头鸟。于是，山谷里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一边是马青山及其簇拥者强作欢颜、大声喧哗的“庆功宴”，酒碗碰撞声、划拳声、谄媚笑声不绝于耳；另一边则是大片的沉默和冷眼，以及被绑在柱子上、却依然挺直脊梁、神色平静的李啸云，形成了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马青山看着这场面，心中既有得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知道很多人不服，很多人害怕，但他不在乎！他有枪，有人，有南方军（他认为）的支持，现在又抓住了李啸云这条大鱼！只要计划顺利……

他端着酒碗，走到李啸云面前，喷着酒气，得意地低声道：“李政委，没想到吧？你以为你单刀赴会，是英雄？呸！在我马青山眼里，你就是个不知死活的傻子！是送来给老子升官发财的垫脚石！放心，我不会马上杀你。我要用你当饵，钓更大的鱼！八路不是讲义气吗？不是不会抛弃同志吗？我就等着你们小清河的人来救你！这黑狼谷，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只要他们敢来，管教他们有来无回！到时候，老子把你们一锅端了，这份功劳送到重庆，嘿嘿……加官进爵，指日可待！这一切，都在老子的算计之中！”

李啸云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淡淡道：“算计得不错。可惜，算漏了一点。”

“什么？”马青山一愣。

“人心。”李啸云吐出两个字，便不再语，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养神。

马青山被他这态度激得心头火起，却又无处发泄，狠狠“呸”了一口，转身继续喝酒去了。他当然不会真的完全放心，早已暗中吩咐疤脸，加强各隘口岗哨，尤其是注意后寨那些带来的女眷，别出乱子。他并不知道，真正的变数，恰恰就在他认为最安全的后寨。

黑狼谷的后寨，是几排依着山壁搭建的简陋木屋和两个稍大的山洞，用来安置各山头头目带来的女眷、仆从，以及堆放一些杂物。这里比前寨安静许多，也杂乱许多。二十几个年龄、打扮各异的女人，有的妖娆，有的木讷，有的是压寨夫人，有的只是掳来的丫鬟，此刻都聚在最大的那个山洞里，或坐或站，神情忐忑。外面隐约传来的前寨喧闹和风声鹤唳的紧张感，让她们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