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老先生等人在白老七代表八路军发出严厉警告后，虽然表面上噤若寒蝉，撤销了公开的悬赏告示，但那口憋在心头的恶气，却如同淤积的浊水，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暗处发酵，愈发酸涩难平。他们被日本鬼子的残暴和羞辱刺激得几近崩溃，家破人亡的惨剧就在眼前，对藤田一郎的恨意已经深入骨髓。八路军虽然厉害，但似乎过于“谨慎”，甚至有些“畏首畏尾”，不肯为了他们这些“城里人”去跟鬼子拼命，还反过来责怪他们悬赏不对。这让他们在恐惧之余，又生出了一丝不甘和怨怼。

“柳公，难道就这么算了？我陈家上下十三口的血仇啊！”陈老板（“瑞昌祥”幸存的远房侄子，如今勉强主持残局）红着眼睛，在柳家密室中压低声音嘶吼，“八路有八路的道理，可他们远在山里，哪能体会咱们在鬼子刀尖下过日子，随时可能家破人亡的滋味？他们不让悬赏，咱们就真没办法了？”

另一位赵姓士绅也咬牙切齿：“八路说到底，也是‘匪’出身，跟咱们不是一条心。他们想的恐怕是长远大事，咱们这点家仇私恨，他们未必真放在心上。我看，还得找‘正经’的门路！”

“正经门路？”柳老先生捻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们是说……重庆？南方军？”

“对！”陈老板凑近些，“南方军再怎么说，也是国民政府正统！聂长官上次虽然……失利，但那是因为马青山那奸贼出卖！南方军的底子还是在的！我听说，重庆方面对山东局势一直很关注，尤其想在敌后有所作为，彰显存在。咱们如果绕过八路，直接联系上重庆方面，陈明利害，许以重利，他们未必不动心！那一万大洋咱们可以再加！加到两万、三万！只要能为家人报仇，倾家荡产我也认了！”

这个提议，说中了其他几人的心思。在绝境和巨大的仇恨驱动下，他们对“正统”的盲目信赖和对“速效”报仇的渴望，再次压倒了理智。他们觉得八路军是“泥腿子”，是“游击队”，打打游击、骚扰一下可以，真要硬碰硬攻打济南、诛杀藤田这样的“大魔头”，恐怕力有未逮。而南方军，是“国家栋梁”，有美式装备，有正规训练，或许真有奇兵突袭、斩将夺旗的本事！

于是，在极端保密的情况下，他们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动用了早年与重庆方面一些官员残存的关系网），绕过八路军，也绕过了刚刚被八路军教训过的聂凤智系统，直接将一份辞恳切、备述惨状、并许以“事成之后，另有重谢，并发动济南商界全力支援中央”承诺的密信，送出了济南，几经辗转，竟然真的送到了重庆方面负责敌后游击事务的某个部门案头。

重庆，雾都山城。某处挂着“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牌子的幽深宅院内，一份来自沦陷区山东济南的密信，被摆在了负责华北敌后情报与行动的处长戴岳面前。信是经过特殊药水处理、写在普通家书背面的，内容已经显影译出。

戴岳年约四十，面容清瘦，戴着金丝眼镜，一副学者模样，但镜片后的眼睛却锐利如鹰。他仔细看完密信，又对照了近期其他渠道传来的关于济南局势的情报（主要是八路军“遇挫”和日寇“嚣张”的部分），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济南……藤田一郎……普利街惨案……富商悬赏……八路军损兵折将……”他低声念叨着关键词，嘴角渐渐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有意思。八路军在山东闹得挺欢，这次看来是碰到硬钉子了。济南的士绅对八路失望，转而求助中央……这是个机会啊。”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中国地图前，目光落在山东的位置。“山东地理位置重要，北接平津，南连徐淮，东控海疆。若能在敌后，尤其是济南这样的省会城市，建立我们直接掌控的据点，取得像样的战果，对于提振全国士气，彰显中央政府在沦陷区的存在和控制力，打击共党在敌后日渐坐大的气焰，都具有不可估量的政治意义！”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可为。八路军刚刚在济南吃了亏，士气受挫；日寇虽嚣张，但兵力分散，内部矛盾重重（从情报看，藤田与毛宏远等人并非铁板一块）；济南富商愿意出巨资支持，且有内应；此时若派出一支精锐的特别行动队，以雷霆万钧之势，潜入济南，执行一次漂亮的“斩首”或重大破坏行动，成功几率很大！一旦成功，政治收益将远超那几万大洋的“赞助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