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深处立着一处夯土筑成的旧窑，这里便是白老七一行人临时藏身的据点

。窑外荒草长得齐人腰身，几条进山岔道都布下轮岗暗哨，山下只要传出半点车马动静，消息很快就能送进窑里。

白老七靠在冰冷土壁上坐好，心里反复盘算突袭泺源公馆的计划，越想越清楚，这无异于往老虎脸上伸手。

藤田一郎驻守济南，宪兵大队常年守在公馆周边，院墙里外层层布岗，明堡暗堡交错排布。己方只有几十号人，根本扛不住密集的交叉火力，一旦开战只会一败涂地，轻则全员负伤，重则没人能活着脱身。

这笔代价他承担不起，只能强行压下救人的急切心思，下令全队原地等候，不许挪动任何埋伏器具，静等根据地送来指令，半点不敢轻举妄动。

窑内光线昏暗，只有黄昏微光从窑口透进来。

二三十名手下分坐两边，身前都摆着擦拭干净的长短枪械，地面整齐堆放地雷、绳索与短刃，全是为突袭准备的物件。五名弟兄被困地牢的消息早已传遍全队，每个人脸上都压着浓重愁绪，彼此低声商量救人的办法，细碎交谈混着山野晚风，衬得周遭格外萧瑟。

白老七听着众人议论，在脑中推演多条突进路线，可无论从公馆哪一面翻墙，都会撞上密布的机枪阵地，每条路子都九死一生，始终找不出稳妥对策。

众人争论不休的时候，负责外围警戒的年轻战士弯腰快步冲进窑洞。他用油布裹紧一卷信纸，单膝跪在白老七面前回话。

“队长，后山交通站联络员连夜走山路送来密信，是李啸云政委亲笔写的，吩咐只能给您一人过目。”

白老七连忙拆开油布，心头的急躁尽数褪去，只剩满心羞愧。

信上写得明白，想硬闯泺源公馆救人，就算有孙悟空三头六臂的本事也办不到。

政委当初派他潜伏在此，任务只是长期监视小清河沿线日军动向，并不是让他带队冲锋。泺源公馆看着守备松散，内里有着完整二十四小时轮值规矩，院墙四角、假山背后、厢房夹层全都架起机枪，明哨暗哨相互呼应。只要有人靠近围墙，各处枪弹会同时开火，第一个送命的必然是带队的白老七。

信末尾叮嘱他彻底放弃救人的想法，不必再四处寻找翻墙刺杀的点位。真正懂得谋划的人，要另走一步闲棋，暗中扰乱日军判断，打乱他们转运鲸鱼武器的计划，这才是长久可行的办法。

白老七紧紧攥住信纸，越发惭愧。

自从带队潜伏以来接连出错，先前轻信马丁落入圈套，白白损耗人手，如今又因弟兄情义差点不顾大局，险些带着全队踏入日军陷阱。大小事都要劳李啸云政委费心写信提点，想到这里他垂头沉默，脸上一阵发烫。

几名骨干围到他身边低声劝说。

“队长，地雷攀爬的东西我们全都备齐，现在收手实在可惜。不如放手试一次，就算死马当成活马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五个弟兄在牢里受折磨。”

一名跟着白老七征多年老兵上前，语气满是同生共死的情谊。

“我们平日里同吃同战，性命绑在一起。若是丢下他们不管，往后睡觉都不能心安，就算前路凶险，也该拼一把试试。”

白老七缓缓抬眼，望着一张张恳切的面孔，心中左右拉扯。

一边是割舍不下的同袍情分，一边是政委深思熟虑的全盘布局。他清楚李啸云从来不会筹划无把握的战事，此番强攻救人，收益微乎其微，却要赔光全部潜伏力量。静坐思索许久，他长长叹气，压下心底冲动，对全队下达命令。

“诸位的心意我都记牢，只是政委早已看透公馆是一处死局，硬冲只会全军覆没。我们不能为一时意气，毁掉根据地托付的监视重任。立刻传令，所有埋伏装备全部收好，撤走公馆周边全部暗哨，不再探查任何突进路线，往后依照政委的计策，暗中扰乱日军的判断。”

一众手下纵然满心不甘，也清楚大局为重，没人再出反驳。大家纷纷起身收拾各类器具，分批撤出公馆外围的藏身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