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街的青石板路,被晨霜浸得发滑。
陈卫国裹紧了棉袄,大牛和小鼠紧随其后。三人混在瑟缩的人流里,迅速接近芙蓉街。
街口的老槐树下,四个日军士兵正往铁桶里舀米粥,白花花的粥面飘着几粒米糠,蒸汽裹着一股怪味。
不是粮食的香,倒像受潮的铁锈气。
陈卫国鼻子一抽,眉头就皱起来。
一个戴白手套的日军军官站在旁边,不耐烦地跺脚,军靴碾过冻裂的地面,靴跟敲出规律的闷响。
“皇军仁慈,给济南的良民送粥了!”
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奸翻译官扯着嗓子喊,棉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积雪。
“都来排队,每人一碗,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啦!”
老百姓缩着脖子往前挪,有人怀里揣着空碗,有人背着饿得直哭的娃,现场看起来,稍稍有些怪异。
陈卫国盯着铁桶里的粥,骤然一惊。
他在太行山卫生队学过防疫课,这种带着絮状沉淀的米粥,和课本里记载的细菌培养液几乎一模一样。
“队长,要不咱也去舀一碗?”
大牛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他昨晚只啃了半块冻硬的窝头。
小鼠赶紧拽他的胳膊:“别乱来,你看那粥!”
话没说完,前排一个穿破棉袄的老汉接过粥碗,哆哆嗦嗦往嘴里送。
日军军官立刻掏出怀表,白手套在表盘上按了按,点头示意,旁边两个戴口罩的士兵拿出本子,用铅笔在纸上飞快记录:“七时五十分,男性,约六十岁,进食第一口……”
陈卫国的手,轻轻摸向腰间的枪。
大牛突然低呼:“那不是西巷的王大爷吗?他儿子上个月被鬼子抓去修炮楼,至今没回来……”
王大爷喝了半碗粥,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粥沫子溅在棉袄胸前的补丁上。
日军军官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对士兵使了个眼色。两个士兵立刻上前,架着王大爷往巷尾拖去。
啪——
老汉的空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混着没喝完的粥,在青石板上留下一摊浑浊的渍痕。
“看见了?那不是粥,是阎王的帖子。”
陈卫国拽着大牛和小鼠,退到胭脂铺的门檐下。檐角的冰霜融化,往下滴水,落在三人脚边的土堆里。
“小鼠,去泰丰楼报信,让辛小姐想法子疏散百姓,就说粥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小鼠刚要动身,街口突然传来骚动。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哭着扑向日军:“我娃快饿死了,给碗粥吧!”
日军士兵一脚踹在她膝弯,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滚烫的粥泼在她手背上,她却顾不上疼,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
大牛咬着牙问:“队长,动手不?”
“等。”
陈卫国盯着那个戴白手套的军官,对方正把怀表揣回兜里,露出领口的樱花徽章。
那是日军防疫给水部的标识,他记起太行山那边传来的情报:“鬼子在济南搞细菌试验,据点可能在泺源公馆。”
“泺源公馆——队长,我以前曾给公馆送过煤,那里天天有戴口罩的鬼子军官进进出出,就跟眼前这个一样。晚上,还能听见玻璃瓶碎的声音。”
陈卫国抬头望向芙蓉街南头,灰色的云层压着公馆的尖顶,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拍了拍大牛的肩膀:“你在这儿盯着,别让更多人排队喝粥,我去去就回。”
泺源公馆的后门上缠着铁丝网,门内的樱花灯箱积着尘灰。陈卫国停下,闻见门内飘出的消毒水味。
他贴着墙根绕到后门南侧,这里堆着几个黑铁皮桶,桶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他从怀里掏出铁丝,三两下捅开后门的挂锁。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怪响,惊得墙角的野猫窜上墙头。他蹑手蹑脚穿过荒僻的花园,主楼那边,隐约能听见说话声,夹杂着器械碰撞的脆响。
他轻轻上楼,二楼走廊铺着红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第三个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日语对话。
“这批霍乱弧菌效果很好,上午的‘试验品’已经出现症状。”
“下午转移到郊区集中营,继续观察潜伏期……”
“宫本机关长说,下周要在昌邑盐区投毒,那里是共军的运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