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夜露，浸透了藏身的枯草，也打湿了紧贴地面的衣襟。

当日军运输车队沉重的引擎声，彻底消失在南方公路的尽头，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时，陈卫国才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谨慎前进的手势。

“保持警戒，过！”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七道几乎与大地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猛地从芦苇荡和土沟中跃出。没有犹豫，只有急促的脚步声。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猫着腰，冲过那条象征着死亡的公路。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此刻却漫长得如同跨越生死界线。

每一秒都提心吊胆，生怕黑暗中藏着去而复返的敌军。

直到脚掌再次踏上公路西侧松软的田地，迅速没入另一片更为茂密的灌木林阴影中，所有人才倚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冷汗早已将内里的衣衫湿透，紧贴在皮肤上，被夜风一吹，冰凉刺骨。

“总算……总算过来了……”

大牛瘫坐在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带着的颤抖，那柄一直紧握在手的大砍刀，刀柄也被汗水浸得滑腻。

小鼠则半跪在地，警惕地侧耳倾听远方动静，确认没有异常，才缓缓放松身体。

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依旧亮得惊人。

朱三娃直接趴在了地上，浑身发抖，刚才公路上那一刻，日军机枪枪口无意识扫过藏身地的恐惧感，如同梦魇般挥之不去。

臧青山蹲在他旁边，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声道：“没事了，撑住了，三娃！”

陈卫国没有休息，他迅速清点了人数，确认七人无一掉队，这才靠着一棵老槐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发现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紧绷，有些不太听使唤。

他将目光投向卧牛岭的方向，每一声隐约传来的爆炸，都像重锤敲在他的心上。

冯大山他们，用生命为他们争取了这宝贵的时间。

“青山。”陈卫国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臧青山立刻站起身：“队长，我在。”

陈卫国看着他，夜色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能感受到那份不同以往的气息。“这一路，感觉如何？”

臧青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纷乱的思绪。

这一路，从招远金矿的压抑，到运输路上的惊险，再到目睹同志牺牲的悲愤，直至刚才在日军眼皮底下生死一线的潜伏。

过往那种试图左右逢源的侥幸心理，被血与火的现实碾得粉碎。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队长，我以前……总想着靠小聪明、靠算计在乱世里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觉得什么主义、什么理想，都有些……虚。但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有些路，必须得有人用血去蹚！从今天起，我臧青山这条命，就是八方面军的！以前那个只想投机取巧的臧青山，已经死在刚才那条公路边了。”

他的话，没有豪壮语，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决绝。

这是历经生死考验后，灵魂的淬火与重生。

陈卫国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一切，尽在不中。

短暂的休整后，陈卫国不敢久留，立刻带领小队，向着根据地核心区域继续前进。

这里的氛围明显不同，虽然依旧贫瘠艰苦，但空气中少了敌占区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偶尔能看到山坡上被精心开垦的梯田，远处山坳里，还有隐约的灯火。

接应的同志，很快出现。

那是两个农民打扮的汉子，眼神却锐利如鹰，对过暗号后，一不发，沉默地在前面引路。

他们的脚步轻盈，闭着眼睛也能在这片大山里找到路。

经过近一个小时的跋涉，穿过一片茂密的槐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平坦的山谷里，依着山势挖出了几十个土窑洞，一些还亮着微弱的油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