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百年老槐树就立在街口,粗壮的树干需要两人合抱,茂密的树冠如一把撑开的巨伞。
树龄太老,树干已经中空,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藏身之所。
这是绣娘早就选好的观察点之一。
她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巡逻队注意到这里,便迅速攀上树干。
多年的潜伏生活让她练就了一身好身手,爬树如履平地。
几个呼吸间,她已经隐没在浓密的枝叶中。
从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俯瞰三条街巷的交叉口。无论宫本千代从哪条路来,都必须经过这里。
绣娘取出手枪,检查了弹匣。
她将枪平举在胸前,枪口对准北面那条宫本千代最可能出现的巷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远处传来钟楼的报时声,凌晨两点。
夜风渐起,吹得槐树叶沙沙作响。
绣娘一动不动,眼睛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盯着前方。
手臂举得有些发酸,但她没有丝毫放松。
她在等待。
等待那个双手沾满同胞鲜血的女魔头出现。
等待一个为家人报仇的机会。
等待一个可能改变济南乃至整个山东抗日局面的瞬间。
风吹过,带来远处日军卡车引擎的轰鸣,以及狼狗断续的吠叫。
空气中有硝烟的味道,有血腥的气息,还有这座千年古城在铁蹄下无声的叹息。
绣娘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父亲是个私塾先生,写得一手好字,总说读书人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日本人进城那天,他因为拒绝在学堂里悬挂膏药旗,被当众用刺刀挑死。
母亲和妹妹躲在地窖里,还是被搜了出来。绣娘那天刚好去城外给亲戚送东西,回来时只看到院子里三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那年她十七岁。
从那天起,那个叫周秀兰的女孩就死了,活下来的是心中只有仇恨的“绣娘”。
后来遇到八方面军的地下联络员,她毫不犹豫地加入了组织。潜伏进芙蓉街大院当绣工,靠着精湛的女红手艺和温顺听话的表象,逐渐取得了日本军官家眷的信任。
这一潜伏就是两年。
两年里,她传递了无数情报,挽救了不知多少同志的生命。但她从未忘记家人的仇,从未忘记那个下令屠戮平民的日本军官的名字。
宫本千代!
脚步声打断了她的回忆。
绣娘精神一振,手指轻轻搭上扳机。
从北面巷子里匆匆跑来的,正是宫本千代。
此时的她比刚才更加狼狈。军装的下摆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左腿似乎也受了伤,跑起来一瘸一拐。
她的脸上毫无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她独自一人,显然是在半路上与护卫分散了。
要么是故意为之,要么是遭遇了什么变故。
机会!
绣娘缓缓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准星稳稳对准了宫本千代的胸口。
五十米距离,这个角度,这个光线条件,她有七成把握一击毙命。
手指开始施加压力。
扳机缓缓向后移动。
就在这时——
“汪汪汪!”
狼狗的狂吠声从西侧街道传来,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跑步声和日语的呼喝声。
两支日军巡逻队牵着三条狼狗,正从两个方向,朝十字路口快速逼近。手电筒的光柱在街道上扫来扫去,晃得人睁不开眼。
只差了一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