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晏铃听到半截就知道这个会议存在的意义了——一个走过场的会议而已,走走程序,提供有说服力的数据给总部和董事会看。也就是说,跟利康合作在鑫山内部基本成了定论,就看接下来的谈判了。
就在各部门负责人说完,打算让陈宏斌总结陈词的时候,童晏铃轻轻敲了一下桌面,抬起手来:“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我有几个小问题要请教。”
她话音未落,全场的目光已经齐刷刷地汇聚到了她身上。有惊讶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不屑。“众所周知”这个童经理应该是个靠不正当男女关系搞定了老总才爬上来的人,一个供着的花瓶而已,这种专业性强的会议别说给出什么见解,她能不能听懂大家心里都要打一个问号。
他们的眼神表达得过于赤、裸,王倩倩这种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都品出了轻蔑,忍不住替领导黑了脸。童晏铃倒是淡定,她直接点了生产部门的人:“李经理,你刚才给的生产数据是不是有点问题?产出效率跟日出货量对不上啊。”她边说边报了几个数字,顺便做了个简单的口算。
李经理的表情也从被挑刺的愤怒到惊讶,再到不敢置信地对比数据。最后服软认错:“还真是,这字写的,把3写得像8!”
才说完,会议室里的人看童晏铃的眼神都有了变化。照理,这种走过场的会议上报告里的数据别说没人会去注意,就算是注意了也不见得能揪出要验算才能发现的小错。何况童晏铃全程干坐着,连笔纸都没拿出来,也不知道她拿什么算的。
“没事,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我刚好听到了,随便问问。”童晏铃说着朝那李经理一笑,眉眼弯弯,看着友善得很,一点没有要找茬的意思。
李经理也不好给她脸色看,只能微微点头。
趁着众人还在没回过神,童晏铃又继续说:“刚才在休息室我看了今年的产品手册,鑫山从去年到今年主推的产品是t系列和f系列,跟准备引进的生产线生产的产品应用方向不一样。从公司去年的企业年报来看,引进利康的生产线对咱们来说不是个小数目。引进新生产线是打算改变公司的主打方向呢,还是说只是暂缓原有主打产品的高端线的研发,引入新生产线以后在原有基础上再推出一系列主打产品?”
她说到这又和善地笑了笑,语气也更为轻快:“先说明,我不是质疑公司的发展路线啊,只是刚才没有听到人提这点,我就想了解一下。”
刚才她挑李经理的错还是个无法反驳的数字问题,但后边这个涉及公司发展方向的问题就有太多文章可做了。她问完,很快就有人接过话题,专业术语频出地论证了原有的产品系列应用场景有透明天花板,即使推出高端线也很难打开销路。又说新产品线如何如何有前景,然后一路吹到了利康本身在业内的影响力,咬定新产品线将来必将成为鑫山的明星产品,甚至可以带鑫山走向国际市场。
那人说得是唾沫横飞,童晏铃也边听边点头,一幅十分信服的模样。待他说完,童晏铃还鼓了鼓掌,顺着这人的思路吹了两句。“看来咱们公司对新产线已经做了全面的调研,非常不错。”童晏铃看着陈宏斌说。
陈宏斌点头:“那是,事关公司命运,我们不打无准备的仗。”
童晏铃也点头:“陈总说的对。那么新产品线的设备除了利康,还考虑过其他品牌备选吗?”
“利康是行业老大,也是业内标杆,连很多行业标准都是他们制定的。有了利康还要考虑其他吗?”有人反问。
童晏铃诚恳地跟他解释:“利康是业界老大不假,但是就是因为他们太强,而我们又非常需要这条新产线,所以才更需要备选方案呀。不然我们只有利康这一个选择,被人家吃定,到了谈判的时候肯定要吃亏。”
她说着又看向陈宏斌:“陈总,据我所知,整个行业并不是利康一家独大,现在已经有几家能与利康抗衡的公司了。就像禾木,虽然成立比利康晚,但是现在无论是技术还是市场占有率和利康都是一个层级的。而且禾木在国内有独家代理,售后也有保障。咱们完全可以接触一下,将来跟利康谈判时也能多点筹码。”
“童经理这么说,是有禾木的资源了?”陈宏斌品出味来了。
“不错。”图穷匕见,童晏铃铺垫了半天终于扯到了她的重点,当下笑眯眯地说道,“禾木的代理,三普集团的老总前两天联系到我,表示非常看好鑫山,有意与咱们合作,让我代为牵线。我想三普和咱们鑫山同在盐港,售后肯定能跟上。我们完全可以接触一下,将来跟利康谈判时也能多点筹码。陈总以为呢?”
话说到这,在场的人才终于回过味来。他们最开始以为童晏铃只是个花瓶,后来又以为她是段总派来鑫山找茬的,最后才发现,她刚才故意质疑公司的新产品线根本就是在给拉三普入场做铺垫。
这个女人,确实是属狐狸的,但不是靠美色上位的狐狸精,而是只胸有城府的老狐狸。
只不过论城府,陈宏斌也不遑多让。总部的人要强推供应商,他表面上一点□□涉的不快也没有,反而欣慰地说:“没想到童经理还有三普的人脉,那就太好了。既然有童经理牵线,待会散会我们就跟三普联系,先定个时间见面,大家谈谈。”反正段总一派的人在本地没有根基,就算先让三普入场竞争,将来合不合作还是他陈宏斌说了算。
总经理都发了话,底下的人很快就跟三普那边约好的时间。
事情敲定,论理,童晏铃应该给薛盛打个电话,可号码拨到一半,她却鬼使神差地放下了电话。她一犹豫,到了下午,这通电话也没能打出去。倒是薛盛先沉不住气,直接打过来了。
那个号码亮起时,童晏铃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蹿了一下,她深吸了口气,接起了电话。
“童经理,鑫山的事谢谢你了,改天请你吃饭。”经过了电信号的转换,薛盛的声音在手机里听起来多少有那么点失真。
就是这点失真带来的陌生感,让童晏铃变得自在起来,让她可以像应对一个普通的商务伙伴那样面对薛盛:“不着急,等会面以后再说不迟。”
薛盛顿了一下,回答:“也好。”说完就没了动静,却也不挂电话。
听筒里只有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以及薛盛似有似无的呼吸,童晏铃刚被驱散的不自在一瞬间又都拢了回来。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说出了“薛总再见”几个字,然后跟怕浪费话费似的掐断了电话。
挂断以后却又觉察出不妥——她先是拖着不主动打电话,薛盛主动打来她又急着挂断,如此明显的回避反而有了欲盖弥彰的嫌疑。
真是可笑,一个离过婚的人,竟然还会因为许久前的一点旧情失了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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