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李向东吐露还差十万块缺口的时候，原本办公室里因为“烈士陵园”而有些热烈兴奋的气氛，瞬间冷了三分。

县委书记蒋文明嘴角的笑容微微收敛，他轻轻的摘下黑框眼镜，从兜里掏出一块麂皮眼镜布，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一边盯着李向东，没有立刻说话。

坐在旁边的代县长高明远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全县的经济指标报表上，眉头微微一挑。

现在的新昌县，头上还戴着国家级贫困县的帽子，而前任班子又留下一屁股烂账，全县的财政状况本就捉襟见肘。年底各乡镇解缴上来的农业税和统筹款，那是县财政兜底、给全县教师发工资、给全体政府职工发工资，以及维持机关运转的活命钱。

“差了十万块....”蒋文明擦好眼镜重新戴上，他的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随后双手交叉放在腹前。

“向东同志，我记得关于这个农业税款上交的问题，在上个礼拜的时候就已经着重提过这事了，而且前天县委、县政府刚联合下发了死命令，各乡镇必须在20号前全额解缴。今天上午，全县二十八个乡镇的进度报表都送到了我这儿，大部分乡镇虽然喊苦喊累，但也都咬着牙把指标完成了，就是再差的乡都上交了98%以上，有几个富裕点的甚至已经全额结清了。你们天台乡，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队了？”

蒋文明说话的语气听不出来是喜是怒，但是听他这么说，李向东能听出来蒋书记对他们乡的收款进度是不满意的。

李向东不慌不忙的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陈知远准备好的那份天台乡计生与税收汇总报表，双手恭敬地放在了蒋文明的办公桌上。

“蒋书记，高县长，我们天台乡绝不是想故意拖全县的后腿。

实不相瞒，我今天早上九点钟才刚从燕京赶回乡里，结果一下车，乡政府大院就被油榨村和石桥村的上百号老百姓给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办公大楼的大门铁锁都给差点给砸了，一楼的办公室玻璃碎了一地。”

“什么？！”

书记蒋文明和县长高明远听到这，脸色顿时一变，高明远放下茶杯急声道，“闹出群体性事件了？赵卫东同志不是在乡里主持收税工作吗？马彪的派出所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乡里不上报？”

李向东叹了口气，如实汇报道：“高县长，主管农村的赵卫东副乡长，昨天下午在油榨村动员收税时，被情绪激动的村民用石头砸破了脑袋，在县医院缝了三十多针，现在人都还在县医院躺着呢。

至于原因，是底下的收税工作组为了在20号死线前完成指标，看几户困难农户实在掏不出钱，就采取了简单粗暴的方式，强行拉走了人家家里准备过年卖了换学费的肥猪，甚至还把人家石桥村村民给闺女准备的陪嫁彩色电视机给强行抬走了。

这一下，把老实巴交的农民逼到了死角里，昨天下午他们就拖家带口拿着锄头扁担来要说法了。

我当时还在燕京，乡里打电话给我，是我让马彪他们先把老百姓给劝回去的，今天一早赶回来后，这才把事情给处理好。”

听完李向东的讲述，蒋文明和高明远两人的脸色同时阴沉了下来。

新昌县官场地震刚过去不久，这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出现什么大事情，尤其是群体性恶性事件，万一这时候要是捅出个民变来，别说天台乡班子要完蛋，他们这两位刚上任的县里大一把手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胡闹！简直是乱弹琴！”蒋文明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眼神里罕见地露出了怒意，“收税是要讲政策、讲方法的！强拉民产，这和当年的还乡团有什么区别？是谁批准他们去搬电视机牵猪的？”

“是赵卫东副乡长抗不住县里的‘一票否决’高压指标，在干部大会上下了死命令，底下的执行人员为了保住绩效，这才走了极端。”

李向东语气沉重地说道：“我今天早上赶到现场后，为了平息民愤、防止矛盾进一步升级酿成血案，已经做主让党政办今天一早就把拉来的猪和电视机，原封不动地全部给老百姓送还了回去，并由乡里公开向农户赔礼道歉。

至于打伤赵副乡长的带头村民，我已经责令家属下午扭送派出所自首。目前，天台乡的局势已经全面稳定了下来。”

听到局势被控制住了，蒋文明和高明远心里悬着的一颗大石头这才落了地。

蒋文明看李向东的眼神里，不由得多了一丝欣赏。能在上百号激愤的群众围攻下，在自己刚回乡、主管副乡长住院的烂摊子里，一两手“借力打力”就把一件一触即发的暴动风波消解于无形，这个年轻的退伍军人，手段确实硬朗且极有分寸。

但欣赏归欣赏，高县长还是在旁边敲了敲桌子，有些为难地开口道：

“向东啊，你把猪和电视机还回去，平息了民愤，这从大局上来说，你处理得很对。

可是，这10万块钱的硬缺口可是县里的硬指标，你打算怎么补？

我想你也知道，咱们县财政现在的账上比脸还干净，马上年底了，全县成千上万的教师和机关干部的工资、补贴都指望着这笔税款开支。如果我今天给你们天台乡开了这个缓交缺口的口子，明天剩下的二十几个乡镇全跑来我办公室哭穷，那这新昌县的锅，可就彻底揭不开盖了。”

高明远说的是大实话，他是这个贫困县的县长，手里没有余粮，每天一睁眼想的就是怎么去市里省里要饭、怎么把底下的税款收上来发工资。

李向东迎着高明远的目光，没有退缩，反而微微一笑，使出了他今天来县里的第二手—“哭穷要政策”。

“高县长，我今天来，正是来向您和蒋书记求援，要两条能给老百姓活路的政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