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萧夫人说了声“失陪”后,便起身往这边走来。
尚未走近,声先入耳。
“我家大儿品行尚可,与姒小姐堪比良配,不知可愿——”
崔夫人微微抬起下巴,眼底漫着侯府主母的倨傲。
“入府为妾。”
这如同施舍般的语气,令周围的女眷安静了一瞬。
有人拿帕子掩嘴,有人交换了个眼神,谁也没吭声。
谁不知道崔夫人那个儿子是什么货色呢?
自小被宠得无法无天,在府里打骂下人,在外头惹是生非。
胸中无半点墨水,去年春闱落了榜,今年又托病没下场。
成日里眠花宿柳,斗鸡走狗,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
偏还自以为风流,见着有几分颜色的姑娘就往上凑。
若不是仗着裕安侯府的势,这样的人早就被唾沫淹死了。
可偏偏崔夫人还端着架子,真当自家儿子是个香饽饽。
如今当众给儿子说亲,还只给个妾位,摆明了是羞辱人。
姒家虽比不上侯府,可也是正经的官宦人家。
就连陛下都曾夸赞过的人,哪里就至于给人做妾了?
这崔夫人偏还摆出一副施恩的嘴脸。
姒母脚步没停,径直走到女儿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谢崔夫人抬爱。”
尽管对面站着的是侯府夫人,她语气里也没带半分怯。
“只是我还想留女儿在身边尽孝,成亲的事不急。”
想到眼前这人竟如此羞辱女儿,她面上的体面都难以维持。
“崔夫人若是真疼儿子,不如先给他寻个正经差事。”
“堂堂侯府公子,总不能一辈子靠祖上荫封过日子。”
话音落下,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声,又急忙轻咳着掩饰。
崔夫人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她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这边的动静终究是传到了男宾席那边。
最先过来的人,正是崔夫人口中那个“品行尚可”的大儿子,周彦宗。
早在来宴会之前,他娘就跟她说过,要给他纳个妾。
他当时正歪在榻上逗鸟,闻只哼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纳就纳呗。
他后院里的女人还少吗?
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可他娘却说,这回这个不一样。
所以他娘找上姒嫣时,他的目光就全程盯着。
原以为那家人会感恩戴德。
尚书府的嫡女又如何?说到底不过是个文官家的女儿。
他裕安侯府是世袭的爵位,他爹在朝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娘亲自去说亲,却不曾想被当众下了面子。
看见他娘的脸挂不住,心里那点闲散就变成了火。
他满身酒气地走到跟前,眯起眼睛扫了眼那女子的身材。
不错!
格外有姿色!
他要了!
他周彦宗看上的,还没有弄不到手的。
“哼!”他轻哼出声,往前凑了半步,酒气直往人脸上扑。
“我娘能看上你女儿,是你们姒家的福气,别给脸不要!”
他下巴抬得比屋檐还高,拿眼角扫着面前的母女。
“不然以为跟阉人订过亲的女人,还会找到好人家吗?”
这下两边席位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有人倒吸了口凉气,有人拿帕子掩住嘴,有人则看好戏。
这周彦宗真是个混不吝的,喝了酒什么话都敢往外撂。
姒嫣脸色沉了下来。
这些话她三年里听过很多遍,早就已经习惯了。
那时的她不知道江佑泽在宫里过得如何,只能咬着牙咽下这份委屈。
可现在知道他为了爬上如今的位置,吃了很多苦,挨了很多打。
就听不得别人说他半点不好。
可还没等她开口说什么,她娘却不动声色地按住她的手。
姒母望着那张满是酒气的脸,又扫了眼周围全是看热闹的人。
议论的细碎声响萦绕耳畔,处处都是窥探与打量。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万万不能让女儿开口半句。
女儿如今的身份是公主伴读,而佑泽是御前秉笔。
他们之间本不该有任何的牵扯。
若此刻出面维护,等不日进宫后,指不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这满堂的人里,有多少是盼着江佑泽倒的。
有多少是等着揪他错处的,她数都数不过来。
女儿这一开口,就是把自己的软肋递到人家手里。
但凡被找出点蛛丝马迹,那两人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完了,他也完了。
姒母吐出口浊气,嘴唇刚张开,一道宽厚的背影挡在她面前。
“裕安侯就是这样教导子女的吗?”
姒令山将妻女护在身后,目光冷冽地扫向面前的人。
“当众羞辱朝廷命官的家眷,这就是侯府的教养?”
周彦宗被他身上的官威慑得后退半步。
但见到他爹从男宾席走过来,胆子又壮了几分,脊背立刻挺直。
他爹来了,他怕什么?
他梗着脖子嗤笑,依旧是趾高气昂的模样。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实话?”姒令山面色冷沉,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你口出秽辱及内侍,可知御前红人,代表的是皇家颜面?”
这话一出,满场寂静。
周彦宗的脸唰地白了。
他再混,也知道这顶帽子扣下来有多重。
骂江佑泽是阉人不要紧,传出去顶多说他嘴欠。
可辱及皇家,那可是大罪。
御前近侍,天子家奴。
打狗还要看主人。
他骂江佑泽,就是骂皇帝的眼珠子。
他爹裕安侯再大的本事,也扛不住这种罪名。
“我、我没那个意思——”
周彦宗往后退了一步,酒醒了大半,额头上冒出细汗。
周崇年也意识到不妥,脸上堆着笑,朝姒令山拱了拱手。
“姒尚书息怒,犬子吃醉了酒,胡乱语,莫要当真。”
他转头朝自家儿子使了个眼色,语气里半是训斥半是回护。
“还不快给姒尚书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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