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想翻,难。
刘科长把签好字的审讯笔录仔仔细细收进公文包,拉链一拉,再抬起头时,脸上那股子公事公办的冷劲儿已经收拾干净了。他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语气放软和了不少,说回去就帮他递申诉材料,让他在屋里等消息就好。还说厂领导那边,他亲自盯着,肯定能把这事儿查个水落石出。
这话一出,刘海中灰蒙蒙的眼底,到底还是亮了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天,李主任在厂办会上当众夸他技术扎实、为人靠得住——那句话他回去翻来覆去念叨了半宿。他心里头还有指望,觉得李主任到时候总得站出来替自己说句话。
“刘科长,您受累了,受累了啊……”
刘海中忙不迭站起来,腰弯得很低,脸上堆着感激的笑。
“那……我现在能回车间了不?机床那边还撂着半拉活儿呢。”
刘科长没接话,只轻轻摆了摆手。
他告诉刘海中,眼下还不能走,人得留在保卫科,等后续通知。说话间,他眼皮子都没抬,只不着痕迹地冲旁边站着的小年轻递了个眼色。
那人一点头,两步上前,客客气气地搀住刘海中的胳膊,把人带进了走廊尽头那间临时看押的小屋子。门一合,插销从外头别上。
等人安顿妥了,刘科长才夹着那摞材料,不紧不慢地往李怀德办公室走。
李怀德把笔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越往后翻,嘴角那点笑意就越冷。最后他把纸页往桌上一撂,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好他个刘海中,之前当着那么多人面跟我顶嘴,这回……我倒要看看他还硬不硬得起来。”
他把笔录往刘科长面前推了推。
“老刘,你经手的事儿多,说说看,这种蓄意破坏生产设备的,怎么处置才算到位?”
刘科长垂着眼皮想了想,声音不高,条理倒清楚。
“李厂长,我是这么琢磨的。刘海中这事儿,起因是私怨,手段是报复,直接影响是车间停机、设备受损,厂里损失不小。按规矩办的话——头一条,直接开除,厂籍注销,永不录用。第二条,除了开除,还得追缴罚款,三千块往上走,用于补充设备维修的亏空。”
李怀德本来手里转着笔,听到“三千”两个字,笔顿了一下。
他这人虽小心眼,但也见过些场面。三千块,在那年月是什么概念?厂里普通工人一月工资撑死了二十来块,扣掉吃喝用度,一年攒不下几十。三千块搁一个人头上,跟要命没两样。
就算刘海中是七级技工,工资比一般人厚实不少,但让他一口气掏出三千,那也是刮皮抽筋的事儿。
李怀德心里明白——这套方案,是要把刘海中的路堵死了,一条不留。
但他没犹豫。非但没犹豫,他甚至有点痛快。他想起那天在会上,刘海中当着杨厂长的面,梗着脖子跟他叫板的样子。这笔账,他记到现在。
他拔开笔帽,在处置意见那一栏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
不过名字签下去,这事儿还不算完。普通工人工龄短、级别低,厂长一个人点头也就够了。刘海中不一样,他是七级技工,整个轧钢厂数来数去,八级技工就那么两三个,七级的就是各车间的顶梁柱,动一个,影响一整条线。
按厂里章程,开除七级以上的技术骨干,必须厂长和党委书记都签字才能作数。
文件送到杨厂长手里的时候,他正戴着老花镜在看下季度的生产排期。接过来一看,眉头就慢慢拧了起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厂里赶任务,机床连轴转,正是最吃劲的关口。你这时候把个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师傅一脚踢出去,算怎么个事儿?
刘海中这人,杨厂长是知道的,技术有,脾气也有,但你真说他故意往机床里倒铁屑——他不太信。
杨厂长摘下眼镜,把文件摊在桌面上,蘸了墨水,直接提笔改。
最顶头的“开除厂籍”四个字,被他一道横线划掉,改成“记大过一次”。三千元罚金那一栏,也被他划去,改成“扣除半年薪资所得,用于补充设备维修专项经费”。最后又添了一条:技术等级由七级降为四级,两年内不得申请晋升考核。
改完了,他又看了一遍,才让秘书送到党委书记那边复核。
党委书记翻完检讨书和证词,又核对了杨厂长的批改意见,确认程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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