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事员嘴角一撇,那点讥讽根本没打算藏。在他看来,崔大可这想法就是白日做梦,压根不沾边。
别的厂子或许还缺采购,可第一轧钢厂采购科?赵副科长坐镇,个顶个的能干,岗位早就塞得满满当当。就算外头物资紧得跟什么似的,人家采购科照样月月把厂里要的物料足额弄回来,半点不含糊。
再说了,厂里各个岗位编制早就满了,一人一岗,钉是钉铆是铆,压根没有空子给人钻。外头的人想调进来?门都没有。
可早些年,采购科可不是什么香饽饽。那会儿全厂谁提起采购科不皱眉?活儿难干,压力又大,主动愿意去的没几个。考核还狠,连续三个月完不成任务,直接卷铺盖走人。熬过去的,运气好点,调去清闲岗位;运气差的,发配车间,干苦力去。
那阵子采购科门槛不高,说白了就是没人愿意去——淘汰率太高,月月有人扛不住走人,岗位常年空着。
可自从赵城调来当副科长,这局面就翻了个个儿。如今的采购科,成了全厂抢破头的好去处。
谁不知道,跟着赵城干活,稳当,轻松,福利还厚。只要你踏实肯干,按时下乡把采购的活儿办了,业绩考核压根不用愁。有赵城在上面顶着、兜着,采购科的人基本都能安安稳稳落地。
再说赵城那人,脾气好,待人客气,一点基层领导的架子都没有。跟其他科室那些板着脸、动不动训人的干部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眼下厂里正式工都挤破脑袋想往采购科钻,崔大可一个刚进厂的临时工,也敢动这心思?胆子是真肥,分寸是真没有。
他就凭自己一张嘴吹几句,就想挤进这种热门岗位,也不怕全厂职工背后戳他脊梁骨。
“同志,我确实有采购经验,能力也靠得住,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把我调采购科去?”
崔大可压着心里那点忐忑,趁周围没人注意,悄悄从怀里摸出五毛钱,轻轻搁在办事员桌上。
“你能力怎么样,跟我没关系,跟单位也没关系。组织让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服从安排,这是最基本的规矩,这都不懂?”
办事员眼神都没往那钱上落,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直接把他训了回去。
“我……我知道错了。”
崔大可拳头攥得死紧,心里那股火直往上蹿,差点没忍住当场动手。可一想到冲动之后的后果,他又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回去。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懂。先忍着,后头再找机会攀上厂里高层,慢慢往上爬。
“哼!”
“别在这儿耽误我办公,跟我走。”
办事员冷哼一声,起身就往外走,脚步都没停。
崔大可盯着他背影,满肚子愤懑,默默把桌上那五毛钱收起来,快步跟了上去。
一路跟着走,没多久就到了厂区卫生队的地盘。办事员跟卫生队队长简单交接完,转身就走,一刻没多待。
“你就是新来的临时工崔大可?过来。”
卫生队队长曹开明淡淡扫了他一眼,说完转身就走。
卫生队的魏东最近一直嚷嚷,说清扫的活儿太重,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崔大可来得正好,能替他分担分担。
“队长,您抽支烟。”
崔大可赶紧追上去,掏出自己仅剩的几根烟递过去。这烟是他特意留着打点上级用的,平时自己都舍不得抽。眼下他身上一分钱没有,连晚饭都没着落。好在四九城周边树多,真到了走投无路,扒树皮也能顶一阵,饿不死。
想起当年下乡那会儿,能吃上野菜、啃上树皮,那都算好日子了。最难的时候,村子周边的树皮都快被扒光了。树皮又干又涩,咽都咽不下去,可为了活命,再难吃也得往下吞。
“不用,我自己带了。”
曹开明瞥了一眼他递来的烟,随手从兜里掏出自己的点上。一支烟就想套近乎?心思也太浅了。
“这……”
崔大可举着烟的手僵在半空,曹开明一点面子没给。可想到往后还得在他手底下干活,他还是堆着笑,嘴上不停地说着好话。
他心里还存着一点侥幸,盼着曹开明能给他派个轻省活儿,哪怕扫扫地他也认了。
可没走几步,他脸上的笑就彻底僵住了——眼前是厂区公共厕所。
他心一下子慌了,拼命安慰自己,只是路过,只是路过。
直到曹开明停下脚步,不再往前,他脸色唰地白了,呆呆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魏东,出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