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告示,开篇便是高昂的调子:“在当前波澜壮阔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浪潮中,我们广大木工同志,作为工人阶级的一部分,必须紧跟部署,彻底批判木工行业中残存的封建行帮思想、技术神秘主义以及一切脱离劳动人民审美需求的旧文化、旧习惯……”
紧接着,笔锋一转,并没有像赵铁柱那样笼统地喊打喊杀,而是系统地、分门别类地列出了“需要革命性扬弃的旧技艺表现”。
比如:带有明显封建等级和迷信色彩的特定家具制式与纹样;鼓吹“教会徒弟饿死师傅”、阻碍技术交流的旧行规;脱离实用、纯粹炫技、浪费工料的繁复雕琢工艺;以及将手艺玄学化、拒绝科学分析和总结的“经验至上”倾向。
同时,告示更花了大量篇幅,热情洋溢地“倡导和树立”新的“工农革命木工技艺要领”:强调“料尽其用,勤俭节约”的社会主义主人翁精神;推崇“科学识木,按料施工”的唯物主义态度;
规范“安全第一,高效生产”的操作规程;尤其着重提出了“基础榫卯标准化与装饰纹样革命化、大众化、劳动化”的创新方向,并举例说明如何将传统吉祥寓意,用更简洁、明快、富有劳动和生活气息的图案来表现。
最后,告示号召“一切有觉悟、有手艺、愿意为社会主义建设和劳动人民服务的木工同志”,团结起来,加入学习、批判和创新的行列,“在革命中革新技艺,在革新中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这份告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按进了看似平静、实则燥热的油锅里。
赵铁柱在三分厂厂长办公室看到手下送来的抄件时,先是愣了几秒,随即嗤笑出声,将纸片扔在桌上:“陈枋安?他也搞起这一套了?嘿!我还以为他骨头多硬呢!这不还是怕了?我看他比咱们砸得还狠、还系统!这是要把木工的老底子都掀了!”
刘光天在一旁凑趣:“赵厂长,我看他是看着咱们三分厂革命搞得好,急了,想抢风头!可他这套……听着是比咱们以前零打碎敲的显得‘高明’点哈?还弄出个‘要领’来了。”
“高明个屁!”赵铁柱不屑地撇撇嘴,“换汤不换药!最后还不是要砸掉那些老师傅的饭碗?他陈枋安这么一搞,得罪的人更多!等着看吧,有他难受的时候!”他心里甚至有点快意,觉得陈枋安这是“晚节不保”,终于向“革命”低头了,而且低得更加彻底。
然而,总厂办公楼里,李长海捏着那份告示的抄件,眉头却渐渐锁紧。他反复看了几遍,手指无意识地在“工农革命木工技艺革新学习小组”那个落款上敲击着。
不对劲。
陈枋安这一手,太突然,也太“规整”了。完全不像赵铁柱那种基于个人意气、针对具体目标、手段粗糙的搞法。这更像是一份经过深思熟虑、系统规划后的“行动纲领”。它批判的指向明确,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它“树立”的那一套东西——那套“革命木工技艺要领”。
这套“要领”,听起来政治无比正确,几乎挑不出毛病。勤俭节约、科学态度、安全生产、为人民服务……每一条都紧扣着当下的最高指示。可李长海凭着多年政工工作的敏锐,隐隐觉得,这层光鲜的“政治正确”外壳下面,包裹着的,似乎依然是那些老师傅们不肯放手的东西——只不过是换了个说法,重新排列组合了一下。
他尤其注意到告示中对“基础榫卯标准化”的强调,以及对“装饰纹样革命化、大众化”的解释。
这听起来是要简化、要普及,可细品之下,“标准化”的前提是承认那些榫卯结构本身是科学的、有用的;“革命化”的纹样,依然需要“手艺”来实现……
陈枋安想干什么?聂怀仁在这背后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们是想……另立山头?用一套更“高级”、更符合上层导向的话语体系,来对抗赵铁柱的那种简单粗暴的否定?
李长海感到事情有些脱离他预设的轨道。他原本的算盘,是利用赵铁柱这把“乱刀”,砍向二分厂和那些不肯就范的老技术工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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