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也会。哪里都有想少劳多获、甚至不劳而获的人。过去有,现在有,以后还会有。区别只在于,过去可能藏着掖着,现在有了个光鲜的‘革命’外衣。让他们出去,对车间,是好事。”
陈敏默然。她想起产假期间过来看她的好友所说的,自己美院的那些同学、老师,有的满腔热忱投身洪流,有的却可能只是借机摆脱枯燥的学习或不如意的生活。
报名处设在厂部一楼的小会议室。第一天,门庭冷落。只有零星几个平日里就特别活跃、在之前斗争中冲在前面的年轻工人,毫不犹豫地签了名,脸上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骄傲。
第二天,人多了些。一些家庭负担轻、对车间流水线工作早已厌倦、或是自觉在技术上难有寸进的青工,在观望和同伴的鼓动下,也陆续报了名。他们互相打着气,谈论着出去后将如何“大展拳脚”,眼神里闪烁着对未知“革命实践”的兴奋,以及对暂时摆脱机床轰鸣的轻松。
也有几个年纪稍大、技术平平、人际关系处得不好的老师傅,踌躇再三,也签了名。对他们来说,在车间里不受重视,出去或许还能搏个“表现积极”的名声。
第三天,第四天……报名的人数逐渐稳定下来。最终统计,全厂约有一成半的工人,选择了响应降薪号召,加入“先锋队”。这个比例,比陈枋安预想的要少,却也在情理之中。
剩下的人,沉默的大多数,留了下来。
他们的理由各不相同:珍惜手艺、相信劳动价值的;家里老少指望着工资过活、不敢冒险的;对轰轰烈烈的外部运动心存疑虑、更愿意待在熟悉环境里的;单纯觉得出去奔波太累、不如在车间干完活就能休息的……
但无论如何,当他们重新站回熟悉的岗位,看着身边少了那些平日最爱高谈阔论、动不动就质疑“你这操作有没有封建残留”的积极分子时,车间里少了许多无谓的争论和紧张的对峙,多了几分专注的沉默和工具与材料接触时实在的响动。
人员分流的效果,在二分厂最先显现出来。
没了那些心思浮动、时刻准备着揪“生产压革命”辫子的眼睛,也没了那些把革命口号当偷懒盾牌的嘴巴,赵山河的专项培训进度陡然加快。
原先预计需要反复纠错、耗时良久的榫卯结合精度练习,在工人们心无旁骛的反复捶打下,合格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七成五,八成,八成五……仅仅十天,主要工序的模拟件合格率就稳定在了九成左右。
“这帮小子,以前是心思没在这儿!”赵山河背着手在车间里转,脸上难得露出点笑模样,对身边的林墨说,“你看那个小王,以前一让他练凿眼就喊手腕疼,现在一口气凿二十个,个个方方正正!还有老李带的那个雕刻组,线雕的流畅度比我想的强!”
林墨点点头,目光扫过车间。机器已经预热,传送带空转着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巨兽苏醒前的呼吸。工人们在自己的岗位前默默进行着最后的检查,或活动着手腕手指。气氛凝重,却充满了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
“可以上真料了。”林墨对旁边的刘志军道,“通知仓库,按‘青山-01’试生产清单发料。先上五十套凳子和条案的料。”
“是!”刘志军小跑着去了。
第一批板材被运进车间。
赵山河拿起铁皮喇叭,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都听着!练兵千日,用在一时!手上活计怎么样,现在见真章!按培训的来,手稳,心细,眼准!出了次品,浪费的是国家的木料,丢的是咱二分厂的脸,更是砸咱自己的饭碗!开始!”
一声令下,车间瞬间活了。
带锯的尖啸率先响起,剖开第一块原木;平刨床的滚筒压过板面,吐出平整光滑的材板;开榫机精准地啃咬出榫头的雏形;凿眼工位传来有节奏的“梆梆”声,木屑飞扬……
修复后的机器,性能或许不及巅峰,但运行稳定。工人们的操作,或许不如老师傅们那般举重若轻、充满“手感”,却严格按照规程,一丝不苟。
林墨站在观察廊上,看着第一根带着新鲜榫头的椅腿被送上组装线,看着它被涂上胶,与另一部件准确叩合,榫卯严密,严丝合缝。工人用木槌轻轻敲实,动作干脆利落。
成了。
没有欢呼,但车间里那股绷紧的气息,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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