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顿了顿:南方家具厂只是一个局部。你在系统里待了这么多年,应该清楚有些调整不是说动就能动的。马建国能坐稳这个位置,身后不会简单。他让步了,说明他不打算把矛盾激化到那一步。你现在继续闹大,就是把他逼到墙角。
赵长河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一些,他放下杯子:那就接受他的提议?
随你,不过你的时间不多了,做决定要快。你现在最大的优势,是有外方专家组的进展卡在手里。调试一天没完成,他们就一天不能完全撇开你。而这个项目现在明显是厂里接下来几年最大的增量。你能在这个项目上站住脚,就等于在厂里重新立住了根基。
赵长河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思考了很久。茶水的蒸汽渐渐淡了,搪瓷缸子的温度也在慢慢降下来。
他放下搪瓷缸子,像是搁下了一件掂量了很久的东西,我明天去找马建国。
赵长河应下了副厂长的职务。
第三天一早,他就去办公楼报了到。一切都很利落,没有仪式,没有大会宣布,只是办公室的门牌换了一个,从顾问办公室改成了常务副厂长办公室,里面的桌椅还是原来的。
当天下午,赵长河出现在车间里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林墨注意到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站在旁边旁观,而是会主动向操作工人询问设备运行状况。他没有指手画脚,但会站在机组旁边,盯着仪表盘看很久,偶尔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两笔。那些记录的频率和姿态,带着一种重新进入状态的人才有的专注。
外方专家组在林墨那份方案的框架下开展工作。伯格安排复测了几个关键节点,结果与林墨的记录基本吻合。他不再质疑方案本身,只对实施步骤中的某些时序安排提出了调整建议。
调试进展比预期快。干燥滚筒的风道改造率先完工,热风循环测试当天,出料端刨花的含水率波动缩小到原来的四分之一。热压机换了液压油和符合要求的过滤器之后,压力波动也降到了工艺允许范围以内。
赵长河不再像刚回来那几天那样站在旁边看,开始在林墨的提示下主动在操作台前蹲下来看仪表盘,或者蹲在设备旁边检查管路的接口是否渗漏。
工人们见了他也比之前自在了些,遇到设备上的小毛病会主动叫他过去看,他也从不推辞,看完之后能当场解决的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就记在本子上再找林墨。
林顾问。这天傍晚赵长河从车间出来,在工作服上擦了擦手,朝林墨走过来,今天晚上有事吗?
没有。
那跟我去见个人。赵长河说,我以前的同事,华东石化总厂的副厂长。他们那边有跟我们同一批进的生产线也有问题当年考察的时候你可是能把他们化纤项目整条生产线完全理顺的人。”
“他们现在安装完了迟迟没投产。听我说了你以前在欧洲考察和这段时间在我这的表现,想请你过去看看。他的情况跟我之前差不多,也是被压着,他自己对技术也不甚明了,当时去考察时候的组织陈志强现在也老了,没那么多精力。他们化纤在轻工系统可是老大,如果他能够帮忙说话,你在沪市的处境会好很多。
林墨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
晚上七点。我已经跟他约好了,就在市区一家国营的湘菜馆。他今天正好到市里办事,明天一早就要回厂里。
七点,湘菜馆的包间里,一个穿着灰蓝色工装的精瘦中年人正坐在主位上喝茶。他的头发比赵长河还白,颧骨很高,眼窝很深,手里转着茶杯的动作有些快。
赵长河推门进去,那人立刻放下茶杯站起来,迎了两步,先跟赵长河握了手,然后转向林墨:这位就是林顾问?你的大名在轻工系统可是如雷贯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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