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从搪瓷缸子上抬起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掂量过了:当时大家都不知道能不能挡住北方的钢铁洪流的时候,你就敢想着后面建排污的事?李副部长说都是你推动的。
林墨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我当时想的是我们刚建国就敢跟老美硬刚,没道理发展了十几年还怕跟他体量差不多的毛子。当时我只是提了一个框架和措施,具体的方案和设计都是建筑设计院、人防、市政的一起完成的。
书记没有追问,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我比较好奇。七二年前后,全国家具行业还在以实木为主打,人造板在国内几乎是一片空白。但你们厂那时候就开始布局人造板生产线了。而且据我所知,你们不光是想着引进了设备,还提前做了配套的事。
您指的是什么配套,当时我们人造板厂的决策都还没下呢。
比如说树种的培育。书记从桌上的文件架里抽出一份材料,翻了翻,你在家具厂的时候,就推动红星公社那边在搞速生杨的试点种植。那些人造板生产线还没投产,原料林已经种下去了。等生产线投产,正好赶上第一批速生杨成材。
他合上材料:这种节奏,不是临时起意的人能卡得住的。得提前三五年就开始算这个账,才踩得上点。
林墨讪笑道:“当时只是想着哪怕我们用不上,但是这个应该是一个趋势做出来了后面肯定用得上”。
书记放下文件,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还有胶水的事。李副部长提到了你们厂在七三到七五年期间的技改档案。人造板生产线还在引进的阶段,你们就已经开始跟化工研究所合作,研究脲醛胶的配方优化。尿素和甲醛的生产工艺那时候在国内还不算成熟,你们不是等到设备到了才开始考虑胶水,而是早在立项的同时就把胶水供应链的问题一并摆上了台面。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看,好像都是顺理成章的。但串在一起,就觉得不对劲。书记的目光里多了一点审视的意味,但那种审视不是敌意的,更像是一个老主厨在尝一道菜时辨认出了某味独特的调料,哪有人能同时把原料、胶水、设备、设计、市场这几条线同时铺开的?这得是什么脑子,才能算得这么准?
林墨放下搪瓷缸子:书记,您这么一说,我都不好意思了。当时年轻,胆子大,想到哪里就干到哪里。很多事情其实也是走一步看一步,碰上了机会就顺手做了。
书记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衡量什么,然后身子往后靠了靠,将手搭在扶手上,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语气也跟着从探问转到了叙述:还有一件事,李副部长在电话里也提过,就是你那几个系列家具的设计。很多人都以为不过是外贸订单做得比较顺,后来让人把广交会上你们厂的产品目录调来看了一遍。
你那些系列,也好,也好,还有后来那个,放在外国人的展台上,跟欧洲本土的产品放在一起,一眼看过去是同一个审美体系的东西。但仔细看又能看出是不一样的,更像是在两个系统之间搭了一座桥。
能做到这一步,光靠手艺不够。还得懂别人怎么看东西。
书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停顿了两秒:这些事,分开来看每件都有人在干,但串联在一个人的履历里,就有点意思了。
办公室里的光线比刚才暗了一些,云层遮住了一部分太阳,但窗台上的光斑还在,形状微微变了一下。茶水的热气升起来,在空气里散开,带着茉莉花的余香。
林墨一直没有主动开口。他知道书记把他叫来,不单是为了当面夸一遍。
书记没有接这句谦虚,而是话锋一转:你在沪市前期考察受到的阻力,我也听说了。木材综合技术试验中心的沈主任,还有周副局长那边的态度,我心里有数。有些同志对你的身份和背景有顾虑,也有些同志对过去的事还没有完全消化。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语气依然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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