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辽省,天已经凉下来了。
火车从山海关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从华北平原的平坦阔远渐渐变成了丘陵起伏的暗绿色。
林墨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翻着一本辽省轻工系统的人造板产业概况。纸张是新的,油墨味还没散尽,是临出发前李干事从省二轻局要来的内部资料。
火车在下午四点多驶入沈阳站。站台比四九城的大,人也更多,到处都是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和喊着“让一让”的搬运工。林墨提着帆布包下了车,在站台上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
北方的空气干燥而清冽,带着煤烟和钢铁的气味,跟南方那种潮湿黏腻的感觉完全不同。
二轻局的车已经在站外等着了。
“林顾问!欢迎欢迎!我是省二轻局的孙庆来,局里安排我来接您。”他伸出手,握得很用力,“一路上辛苦了。招待所已经安排好了,您先安顿下来,明天局里再安排正式对接。”
“孙同志辛苦了。”林墨握住他的手,“后续我们的考察还得要你们费心。”
孙庆来也不多寒暄,接过林墨手里的帆布包,领着他们往停车场走:“局里已经提前根据李干事发过来的考察需求跟地方打了招呼。”
车子驶入市区。沈阳的街道比四九城宽,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杨树,叶子在八月底已经开始泛黄了。街边的建筑大多是五六层高的红砖楼,偶尔能看见几栋苏联风格的大屋顶建筑,墙面上还残留着褪色的标语和图案。
二轻局招待所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一栋灰白色的五层小楼,门廊上方挂着一块已经有些斑驳的木牌。孙庆来替林墨办好了入住手续,把房卡递过来:“林顾问,李干事和晚饭安排在招待所餐厅,六点半,因为您提前说晚上有安排所以就没有安排接风宴。”
林墨接过房卡:“麻烦孙同志,明天早上我们准时到二轻局报到。”
孙庆来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那好,我回局里说一声。您明天早上七点半,我准时来接您。”
六点整,林墨站在招待所二楼房间的窗前,望着远处钢厂方向升腾的橘红色火光。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在他门前停住了。
咚咚咚。
林墨转身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人,比大学时壮了一圈,肩膀宽厚,腰板挺直,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工装,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粗壮结实的小臂。
皮肤晒得黝黑,眼角的皱纹比同龄人深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林墨记忆里的样子,亮堂堂的,带着鲁省人特有的憨厚和扎实。
墨哥!王建国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十几年风霜磨不掉的朴实,俺从工地上赶回来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路上还怕你等急了。
进来坐。林墨侧身让开门口,你比大学时候壮实多了。
天天跑工地,顿顿吃馒头,不壮都不行。王建国大步跨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椅面被他压得吱呀响了一声,他伸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俺寻思你刚到,食堂肯定关了,带了俩烧饼,还热乎着。
难得你还记得我的口味。林墨在他对面坐下来,拆开油纸,烧饼的热气扑在脸上,麦香混着芝麻的焦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王建国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拧开盖子,里面是褐色的茶水,茶叶梗漂在面上,一看就是用滚水泡了又晾凉的:俺这茶叶是本地出的,没那么讲究,解渴。
林墨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汤入口微涩,带着一股粗粝的回甘,是北方工地上最常见的味道。
王建国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一大口,放下缸子时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开头:墨哥,俺听联系我的李干事说,你们在华北跑了好几个月?
嗯。从冀省开始,鲁省、豫省、晋省,一路走过来的。
华北那边的轻工系统怎么样?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他咬了一口烧饼,慢慢嚼完,咽下去,才开口:先不说华北,你先说说你们东北这边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