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李副部长办公室的门,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材料,看见林墨进来,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来了。坐。他把材料合上放到一边,从桌角拎起暖水瓶,给林墨面前的搪瓷缸里续了热水,这趟回来,你先歇了几天,家里都安顿好了?
家里都挺好的。林墨端起搪瓷缸暖了暖手,早上刚送送孩子去学东西,还去看了几个老人。
你倒是一点都不着急。
李副部长一边笑一边用指头点指向林墨,随即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急着问话,目光在林墨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等他自己开口。
林墨把搪瓷缸放在桌上,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摞整理好的材料推过去。材料不算厚,但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边角夹着不同颜色的便签纸,标注着分类和页码。
这些是这大半年我们看到的设备引进中的问题。这里面的东西应该足以给这次引进踩一脚刹车,至少在木材加工相关设备和技术引进方面这里的数据是足够的。
李副部长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材料,翻开封面,目光在目录页上扫了一遍,没有急着往下翻,而是先把材料放在桌角,重新看着林墨。
东西太多了,你大体跟我说一下,等下我再让秘书详细整理。
我们几个在津门港待了将近二十天,把去年全年到今年上半年的轻工设备进口档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林墨翻开笔记本,手指沿着目录页往下走,一共有将近三百台套设备,涉及二十多个省市的申报项目。其中,有一百多台套是露天存放的,平均存放时间超过四个月,最长的将近半年。
露天存放带来的问题很直接。精密设备受潮锈蚀,控制柜内部的电路板长出盐霜,液压系统的密封圈老化开裂,导热油锅炉的管道接口生锈。这些设备中有一部分在到港时就是旧的——铭牌被换过,出厂日期和序列号与报关单对不上,表面有翻新痕迹。有人在用进口设备的名义申报,用二手机翻新充数。
以旧充新的数量大概占多少比例?
我核验了三百多台设备,其中铭牌与报关单不符或存在明显翻新痕迹的,有将近十分之一。这只是我能确认的,实际比例只会更高。
李副部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端着搪瓷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另外,审批与落地之间存在明显的脱节。林墨翻到下一页,有些项目审批的时候写得很漂亮,设备选型、产能规划、经济测算,样样齐全。但设备到港之后,工厂的厂房还没建好,地基还没打,供电容量也不够。有的设备在港口堆了大半年,收货单位连提货手续都没办。
那据你的了解主要问题出在哪里?
有人是为了抢外汇额度先报上去再说。审批的时候怎么写都行,但到真正落地的时候,才发现配套条件根本不具备。外汇批了,设备到了,落地条件跟不上,只能堆在码头上。
林墨合上笔记本,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抽出几页纸,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我在津门港统计的具体数据,按省份、设备类型、存放时长、提货率分类列表。每一组数据都注明了核验时间和核验方式。
李副部长接过那几页纸,低头看了一会儿,放在桌角:继续说。
林墨重新翻开笔记本:第二块,设备利用率的问题。
我在华北走了一圈,发现一个普遍现象——很多厂子设备到位之后,开机率不高。我去过的冀省几家板材厂,进口设备的实际开机率普遍在五六成之间,最差的一家不到四成。原因各有不同:有的是供电容量不够,有的是操作工人看不懂参数,有的是配件供应跟不上。但这些原因在申报的时候都没有体现出来。
还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