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义气的老巢不在偏僻巷子里,就在丰乐坊正街上,占了小半条街。
前院供着一尊关公像,香炉里的灰积了半指厚。
穿过前院,正厅的门大敞着。
钱老六靠在一把铺了虎皮的太师椅上,一条腿搭着扶手。
靴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
他三十七八的年纪,膀大腰圆,光着的上身纹了一头豹子。
旁边站着他的账房陈翰,瘦得像根竹竿,正捧着账册念这个月平安银的进账。
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着急促的喊叫:“六爷!六爷!出事了!”
钱老六把腿从扶手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
门被人一把推开,两个帮众架着钱虎跌跌撞撞地跨进门槛。
钱虎额头上缠着布条,两条腿岔开着使不上劲,几乎是被人拖进来的。
他看见钱老六,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六哥......”
钱老六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钱虎面前,低头看了看他额头上那团被血洇透的布条,又看了看他两条还在打颤的腿。
“怎么回事?”
钱虎张了张嘴,声音还没出来,旁边架着他的帮众抢着答道:
“六爷,是平乐坊新开的一家胭脂铺。虎哥带弟兄们去收份子钱,他们不但不交,还......先动了手!”
钱老六的眉头皱了起来。
平乐坊新开的胭脂铺。
他记得那家铺子,开张那天阵仗不小,离姑娘的名头传遍了整个县城。
背后的东家他也知道,是一群从三河镇来的泥腿子。
而且背后还有百花楼的影子。
钱老六看着面前的三人问:“到底谁先动的手?”
那个帮众继续抢着答:“是他们!虎哥就说了句收份子钱,他们二话不说就......”
“闭嘴!让他自己说。”
钱虎喉咙里咕噜了一声,额头上疼出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不敢看钱老六的眼睛,只是盯着自己那双腿,声音比刚才又哑了几分:
“是......是我先让弟兄们动手的。但那小子嘴太毒了,他骂咱们是看门狗,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话没说完,钱老六一巴掌扇在他脑袋上。
力道不重,但钱虎本来就腿软,这一下直接把他从两个帮众中间扇翻出去,整个人扑倒在地。
钱老六蹲下来,拿手指戳着钱虎的额头,“你知不知道,那间铺子背后站的是百花楼。”
钱虎趴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不敢接话。
钱老六站起来,背着手在厅里踱了两步,“沈东在府城是什么分量,不用我告诉你。”
一旁的陈翰合上账册,不急不缓地插了一句:“六爷,沈东在府城确实算个人物,可这里是惠安县。他的手再长,隔着一百多里地,伸过来也得缩一截。”
“这条街上,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卧着——刘县丞才是坐地虎。”
钱老六没接话,他知道陈翰说得对。
他城南义气在县里混了这么多年,被一帮外来的泥腿子踩到脸上,要是就这么忍了,底下的人心就散了。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备一份重礼,我要去见刘县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