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盐。
赵承烨好一会儿没说话。
朝廷盐税一年重过一年,官盐价高,私盐价钱砍一半都还有得赚。
这买卖来钱快,掉脑袋也快。
可利润大到这个份上,从来不缺敢拿命来换的人。
黑龙帮敢往柳河上放盐船,靠的是兵备道的人在河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兵备道虽不直接管盐务,但码头巡哨都在其辖下,河防上的兵丁也归他们调遣。
只要兵备道的人放行,盐课司的巡检就算看见,也不敢真去搜船。
他们犯不上为几船私盐,去得罪一群手里有刀的人。
这不是地头蛇,是衙门里养出来的蛟。
“私盐这买卖,黑龙帮做了多久?”
“少说也有五年往上。”
老潘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
“外头都传黑龙帮只是帮派,可私盐跟刀兵可不一样。刀兵是死东西,只能藏着。”
“私盐是活钱,能拉着人分润。过一道手,多一尊靠山。”
赵承烨听明白了。
黑龙帮不是一个人撑起来的,是柳河沿路的官员一块儿抬起来的。
动了黑龙帮,就是动了这些人的钱袋子。
“漕帮呢?他们背后是谁?”
“漕帮吃的是河运,柳河上的商船、官粮、竹木,都得从他们手里过。这里头的抽头,向来是府衙里那几位大人分。”
“漕帮明面上是帮派,暗地里是府衙的钱袋子。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敢跟黑龙帮在河面上动刀,死了人还能压下去。”
赵承烨点了点头。
两帮火拼,其实是两座衙门借江湖人的刀争利。
一个兵备道,一个府衙。
柳河不过百里,水面上却藏着两座衙门的饭碗。
他若只当自已是个来府城点卯的百户,日子或许还能过得安稳。
可他偏不。
四海商会往后要出惠安,货就得从这条河上走。
到时候,不拜码头,货船根本出不了码头的河关。
他到底是给漕帮交份子,还是看黑龙帮的脸色?
他忽然有点想笑。
在惠安时,他觉得自已已经把棋盘展开了。
如今才看明白,他顶多算是刚把棋子从盒子里倒出来。
“东家,小的有句话,不该说,可想来想去还是得说。”
“说。”
“咱们通达堂在府城打探消息,最要小心的就是黑龙帮。他们虽顶着帮派的名头,可府城里不少差役、巡丁,暗地里与他们一个槽里吃食。消息在茶楼里传,转头就能进他们耳朵。”
赵承烨点点头。
接着老潘又把府城几个有头脸的家族大致说了一遍,沈家、宋家都在其中。
这些家族各有产业,但明面上不掺和帮派争斗,多与府衙有千丝万缕的勾连。
赵承烨一一记下,没有多问。
说完,老潘起身退了出去。
朱三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
赵承烨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已经全黑,街面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他忽然有点想回惠安。
不是怕,是觉得这里的日子,比惠安又重了几分。
惠安再斗,斗来斗去最大的也就一个刘文中。
这里倒好,背后站的是兵备道、府衙、盐课,是整条柳河上下几百里的利益。
可他既然来都来了,断没有缩回去的道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已的手。
这双手明天就要去点卯、领官印、入兵册。
再往后,他就不只是四海商会的大东家,还是大明正六品的巡防百户。
这官皮一披,谁还管他曾经是刘家村的三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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