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烨接过笔,在文书右下角画了押,又取出随身那枚“四海通达”小章,在印泥里按了按,稳当当盖在自已名字边上。
曹县尉也上前签字。
签完又从袖中摸出县衙的公印,端端正正压在文书下方。
两人交换文书,各自拿了一份。
赵承烨把文书折好,随手递给老李。
曹县尉把文书收进袖中,这才真正松了口气,朝后头一挥手:“装车吧。”
两辆骡车一前一后进了院,车轱辘碾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响。
街边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一小圈人,正伸长脖子往里瞅。
“这是要拉银子走?”
“早该拉走了。存了这些日子,也该起运了。”
“会不会是钱行出事了?”
最后这句是从一个瘦高个嘴里冒出来的。
他站在人群后头,肩膀缩着,像怕被人认出来。
旁边一个妇人扭头瞪他,手指着钱行门口:
“你少胡说。看人家钱行门口天天排长队,能出啥事?”
瘦高个撇撇嘴:
“那怎么衙门的人连个招呼都不打,来了就搬银子?”
旁边一个穿短褐的汉子也帮腔:
“就是。三十日一到就搬箱,晚一天都等不得,怕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这俩一唱一和,跟唱双簧似的。
周围看热闹的已经交头接耳起来,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拿眼睛往钱行方向瞟。
赵承烨站在院里,看着两辆骡车消失在院门口。
孙掌柜凑过来,手里还拿着账册,脸上却带着笑:
“百户,夏税虽然取走了,可咱们的信用是打出去了。这几日来存钱的人不少,这会儿还有排队的呢。”
赵承烨望了一眼钱行门口,确实还排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
他收回目光,对孙掌柜道:
“这段日子辛苦你了。钱行从无到有,你功不可没。赏银十两,回头找老李支领。”
孙掌柜连忙躬身:
“百户重了。老朽不过按着你的章程办事,当不得这么大的赏。”
赵承烨摆摆手:
“你办事,我放心。去忙吧。”
孙掌柜又施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赵承烨已经背过身去,正跟老李说着什么。
午后的日头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砖地上。
孙掌柜站了片刻,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这行当里待了大半辈子,什么东家没见过?
有靠祖荫混日子的,有仗着官势横着走的,也有拿命去赌一个翻身的。
可眼前这个少年,他看不透。
一个月前钱行开业,他站在柜台后头,看着十文钱的存票一张张开出去,心里想的是“这铺子撑不过三个月”。
可如今呢?
夏税拉走了,外头排队的百姓又续上了。
他这把年纪,见过太多人一夜暴富,也见过太多人摔得比谁都惨。
可赵承烨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像是早就把整条路都看透了。
孙掌柜收回目光,揣着账册,慢悠悠回了钱行。
他经过排队的人群时,老脸上不自觉地又露出笑容来。
这世道,信一个字,比银子还难。
可这少年,偏就让人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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